三岁的绍宝儿缩在床角,小身子抖得厉害,皱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鼻尖一个劲地嗅着那股混着血腥和污秽的怪味,手脚并用地往床里面挤,声音带着哭腔嚷嚷:
“呕,好臭,我不要他们在这,你们把人抬走啊!”
这话一落,屋里瞬间静了一瞬。
跟着就听见老周氏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看着自己从小捧在手心的闺女露出这样嫌弃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抽,那股酸涩刺痛,竟比身上棍棒砸出来的伤口还要难熬。
只是濒死的寒意牢牢裹着她,对死亡的恐惧压下了这阵心酸委屈。
她依旧牢牢盯着绍宝儿,眼皮肿得抬不高,只能费力地转动眼珠,喉咙里挤出细细弱弱的哼声,拼尽余力朝着宝儿的方向抬起手。
老爷子躺在旁边,粗重的喘息顿了顿,浑浊的眼珠也慢慢转到宝儿身上,眼底一片灰暗。
老四媳妇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连忙往前蹲低身子,刻意放软了声调,耐着性子哄:
“宝儿,你仔细瞧瞧,这是爹娘呀。
你白日里不还拽着我的衣角,念叨着要爹娘回家吗?
现在爹娘回来了,只是受了很重的伤,浑身疼得动不了,只能躺在这里。”
她眼角飞快扫了一眼床上不断渗血的两人,又悄悄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柔,诱哄道:
“宝儿,你看爹娘现在多难受,气都喘不过来了,爹娘平日里最疼宝儿,要是能听见宝儿跟他们说句好听的,他们心里一宽,说不定疼就轻不少。
来,你跟爹娘说句话好不好?
跟爹娘说,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不,走开!”
绍宝儿嫌恶地站直小小的身子,跺着小脚往床尾躲,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抗拒。
老四媳妇还是不愿罢休。
这孩子素来古怪,好些旁人求不来的好事,偏偏宝儿随口一说就能成。
若是能哄得这丫头吐出一句吉利话,可比请郎中抓药管用得多,说不得还能省下一大笔诊金和药费。
更何况,老两口眼下气若游丝,看着随时都要断气。
真要是人在这屋里没了,哪怕动手的不是她这一房,事情传出去,一屋子守在这里的人都要落个忤逆不孝的名头。
往后一家子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这么一桩赔本买卖,她可不干。
她又凑上去,不死心地轻声哄:
“宝儿就说一句好不好?
说了,爹娘身上疼就轻一点了,好不好?”
可绍宝儿哪里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拿捏住的。
见老四媳妇没完没了、一个劲往自己跟前凑,小姑娘眼一瞪,抬起小脚,结结实实一脚蹬在她鼻梁上。
“唔!”
老四媳妇猝不及防,鼻子猛地一酸,两行热辣辣的眼泪当即涌了出来,捂着鼻子蹲在地上,疼得嘶嘶抽气,半天都缓不过劲。
边上几个看热闹的晚辈连忙别开脸,不敢笑出声,肩膀却偷偷一抖一抖的。
老五媳妇瞧着妯娌吃瘪,眼底藏着一点压不住的幸灾乐祸,面上却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护在宝儿身侧,开口打圆场:
“四嫂,你也别逼孩子了。
爹娘伤得这么重,血流得不停,得赶紧派人去请郎中才是正经事。
宝儿还这么小,哪里懂这些生生死死的事?”
说着,她就弯腰伸出手,打算把宝儿抱起来:
“来,跟嫂嫂去隔壁屋,让耀宗耀祖他们几个陪你玩,这边吓人,咱们不待了。”
绍宝儿猛地扬起小手,“啪”地一下用力拍开她伸过来的胳膊,小胸脯微微起伏,犟声说道:
“不要抱!
这是我的屋子,我的床铺,凭什么要我走?”
她嘴上说得硬,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床上奄奄一息的爹娘。
说不清是什么缘由,心底有一道朦朦胧胧的感觉在提醒她——床上这两个人,不能死。
方才那句赶人走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转了方向。
她微微仰起小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茫然,开口问道:
“爹娘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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