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御史台的人到了崔家庄。
去的是三个人:一个侍御史,姓严;一个书吏,姓张;一个差役,背着两台秤。
庄子在长安城外二十里,路两边是麦地,麦子冻在地里,枯成一片黄。
“这庄子,多大地?”严侍御史在庄口下了马。
“三百亩。”庄主姓崔,叫崔守业,四十来岁,穿一件厚棉袍,袖口是新的,“都是薄田,种不出多少。”
“三百亩薄田,一月出一车粮。”
“一车粮,是换盐换布的钱。”
“换盐换布,为什么要出村子?”
“城里饼铺要粮,价钱好。”
“价钱好,好在哪儿?”
“官仓的粮一斤二十文,我的粮一斤二十三文。”
严侍御史看了他一眼。
“一斤贵三文,一月光是一车,一年十二车。”他道,“这十二车粮,出庄不进仓,进的谁家的仓?”
崔守业的脸上松了一下,又紧起来。
“进的饼铺的仓。”
“哪几家饼铺?”
“城西三家。”
“三家饼铺,一个月吃十二车粮?”
“吃不了。”崔守业道,“吃不了,就转手。”
“转给谁?”
“不知道。”崔守业道,“饼铺转手,转给谁,我不问。”
严侍御史进庄。
庄里有仓,仓在院子后头,土墙,木门,门上挂一把铜锁。
“开。”
“大人,这是民仓……”
“开。”严侍御史道,“御史台查案,查的是粮,不是你的门。
门开了,粮数对得上,你还锁上。”
崔守业把锁开了。
仓里粮不多,堆了半仓,用苇席盖着。
差役把两台秤搬进来,一台官秤,一台私秤。
“两台秤,先对一对。”严侍御史道,“把一袋粮放在两台秤上,看差多少。”
差役搬了一袋,先上官秤。
“一百二十斤。”
再上私秤。
“一百二十六斤。”
严侍御史走到私秤前,蹲下去看秤杆。
“秤杆加了一节。”他道,“加在秤尾,一斤多六两。
一百二十斤的袋子,称出二十六斤。”
“大人,这秤是庄上收粮用的。”崔守业道,“收粮的时候,秤大一点,卖粮的愿意来。”
“收粮秤大,卖粮秤小。”严侍御史道,“这个道理,我七岁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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