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宇嘿嘿一笑,自己搬了个小绣墩在林翌脚边坐下,大口喝了半碗热茶,抹抹嘴说道:「母后,我当时在昌平庄子上,看到那些管家恶奴打老头和抱孩子的妇人,我心里那股火真是压都压不住。
他们仗着侯府的势,真以为自己就是天了!
太祖爷当年给他们铁券丹书,是让他们保家卫国,他们倒好,关起门来骑在老百姓脖子上拉屎撒尿!」
林翌换下了厚重的衮服,换上一身常服,坐在一旁揉了揉眉心,听见承宇这粗话,不仅没生气,反而笑骂道:「你这小子,说话越来越像军营里的糙汉了。
不过理是这么个理。
大夏开国百余年,这帮勋贵的骨头早就烂透了。
前线打仗他们躲得比谁都快,抢老百姓的地、抢军户的口粮,他们比恶狼还凶。」
顾夕瑶剥了个橘子,掰开两半,分给林翌和承宇,轻声道:「皇上,今天武英殿这一发作,算是把京郊两万多顷军田收回来了。
顺天府和兵部那边,可得抓紧办妥,别让底下的胥吏趁机又钻了空子,把良田变成劣田分给军户。」
林翌点头,面色沉稳:「朕刚才已经给孙承宗递了眼色。
孙承宗是老行伍,他办事稳当,明天一早,兵部就会派专门的清丈官员,带着锦衣卫一起下到各卫所。
地契当场销毁,重新造册,凡是原属于密云卫、通州卫的屯田,一亩不少,全部分还给原籍军户。」
承宇嘴里嚼着橘子,心里飞快盘算着。
他这趟去昌平,感触太深了。
以前在宫里读书,太傅们教的都是四书五经,仁义礼智信,可一出了这紫禁城的高墙,外头的世道完全不是书里写的那样。
承宇擡起头,看着林翌认真说道:「父皇,光把地还给军户,怕是还不够。」
林翌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哦?
你还看出什么来了?」
承宇放下茶杯,扳着手指头说道:「我在庄子里问了那个被打的老汉,他说他们卫所不仅地被占了,连每月的月粮都被克扣了七成。
卫所里的百户、千户,早就被保定侯他们收买了,军户名册上明明写着有一千二百人,实际上在营里当差的只有两三百个老弱病残,剩下强壮的,全被拉去侯府庄子上当长工,甚至有的早就逃荒跑了,但名字还在册子上,朝廷发的军饷,全进了那些千户和保定侯的腰包!」
顾夕瑶听得目光微冷,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吃空饷。」
林翌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这三个字,在大夏朝廷里不是新鲜事,但从自己十岁的儿子嘴里条理分明地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你说得对。」林翌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承宇的肩膀,「京营糜烂至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占地只是冰山一角,底下的空饷、废弛,才是真正要命的毒瘤。
京师是天下根本,连脚底下的京营都成了空壳子,要是北边或者外敌真有个风吹草动,拿什么卫戍京城?」
承宇重重地点了点头:「父皇,儿臣觉得,这次借着收地的东风,干脆把整个京营十二卫彻底核查一遍!
按人头发军饷,点名见人,不在营里的,一律销名!
敢冒领空饷的将官,不论是谁的门生,一律严惩!」
顾夕瑶看着承宇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心中既骄傲又有些忧虑。
她对林翌说道:「皇上,承宇的主意好,但步子不能迈得太急。
今天刚动了京中的勋贵,保定侯下了大狱,剩下的武清伯、临清伯虽然吓破了胆,但他们在朝野盘根错节,背后还连着户部和工部的那些文官。
若是京营清查太猛,逼得底下的中下层将官闹出兵变来,朝廷反倒被动。」
林翌沉吟片刻,点头道:「夕瑶考虑得周全。
打蛇打七寸,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明天朝会,朕先借着退还军田的名义,让兵部进驻三大营。
先安抚底层军户的心,只要底层的军户分到了地,拿到了实实在在的救命粮,那些中下层的贪官就掀不起大浪来。」
话刚说到这里,殿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飞连通报都顾不上太周全,隔着门槛低声道:「皇上,娘娘,兵部尚书孙承宗大人在御书房求见,说是宣府和大同那边……出大事了,有八百里加急军报!」
赵飞连通报都顾不上太周全,隔着门槛低声道:「皇上,娘娘,兵部尚书孙承宗大人在御书房求见,说是宣府和大同那边……出大事了,有八百里加急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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