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恪领人进来,用刀背沿着砖缝一点一点敲。
敲到第三块砖时,声音忽然空了。
他换了一根铁钎,插入砖缝用力一撬,整块砖便松动了。
后面还有两层,一层青砖,一层石板,石板下还压着一层油布。
油布一揭,井中便有一股极冷极湿的气味冲上来,带着枯梅味与药味,还有些别的,更沉更旧的东西。
狄仁杰俯身看去,井口不大,只三尺见方,井沿以青石砌成,石缝里长着极细极暗的苔。
他让人取来一盆清水,从铜管口灌下去。
水入管中,只听井底传来极轻极慢的咕噜声,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喝水。
片刻后,虎恪忽然竖起耳朵:“大人,您听——”众人屏息。
太初宫后园方向,竟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铃响。
那声音隔着宫墙、隔着几重殿宇,竟清清楚楚传了过来,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条线,把两口井拴在了一起。
虎恪惊道:“大人,这井通着后园那口!”狄仁杰点头:“一脉双井。
有人在这两口井之间布了水线。
太初宫的井吃水,东宫的井便吐水。
反之亦然。
我们前夜灌进后园那口井的水,如今只怕已经流到了东宫这一口。”
他让虎恪用长钩在井壁上刮了刮,钩尖刮下几片极薄的碎屑,有铜锈,也有木屑。
他将碎屑放在灯下看,发现其中一片木屑上竟有极浅极浅的刻字,只两个字,刻得极细极淡,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狄仁杰凑近灯火,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鸾生”。
后面还有一个字被磨掉了大半,只剩半个残画。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老妇苗氏在偏殿说的话——阿鸾的亲娘上官琼当年被移出冷宫后,并未被处死,而是被转入东宫偏院幽禁。
太子住的这个地方,当年便是上官琼的囚室。
阿鸾就在这里出生。
出生后,上官琼被带走,阿鸾被送入禽舍。
这口井,是阿鸾来到这世上第一眼看见的东西。
她在这井边学会爬,学会站,学会叫娘。
后来被人抱走,塞进禽舍,让她学鸟叫。
阿鸾从来不是禽舍里长大的。
她是井边长大的。
那口井,才是她真正的“娘”。
而如今太子噩梦中的龙吞影,是有人用双井水线将发池里的药水从太初宫送到东宫,再以太子枕边的迷香为引。
那龙不是真龙。
是水中药膜在灯光下投出的幻影。
太子所见的“头发”,便是发池里的旧发。
阿衡的、阿鸾的、上官琼的,也许还有更多人的。
它们在水里绞成一团,被药水带到了东宫这口井中,又被人用迷香引出来,变成太子梦里的黑龙。
狄仁杰转过身,对太子道:“殿下,你昨夜睡前,可曾吃过什么,或闻过什么异香?”太子努力镇定,想了半天,说:“睡前按规矩服了安神汤。
汤里加了太医署调的安神香末。
朕一直用这个,从未出过事。”狄仁杰命人取来那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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