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后巷那盏灯又亮时,夜已过四更半。
月亮西斜得厉害,将宫墙照成半边白半边黑。
狄仁杰和李元芳从太初宫后园一路循灯而来,踏过三处被踩得东倒西歪的竹篱,最后在尚食局后门外一片废菜畦边停下。
那灯就悬在尚食局后井房前,白得像一小片从月亮上剥下来的皮,无风自动,晃晃悠悠,照得地上几摊积水发亮。
李元芳打着手势,让众人分左右贴墙包抄。
他刚迈出两步,房上便“嗖”地射来一支短弩。
那弩箭力道极沉,钉在狄仁杰脚前三寸处,箭尾雕着一片极薄的铜羽。
李元芳低喝一声,已如鹰隼般掠起,脚尖在井房矮墙上一点,翻上屋顶。
屋脊上两条黑影左右一分,拔刀便砍。
李元芳不闪不避,横刀一格,火星四溅。
那两人刀法不弱,且极熟悉宫中的夹巷暗角,边打边退,几次想借屋脊起伏甩脱。
李元芳哪里肯放,从袖中甩出一枚极细的铁蒺藜,正中一人脚踝。
那人闷哼一声滚下屋顶,被虎恪候个正着,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另一人见势不妙,掏出一只竹哨便要吹。
李元芳一脚踢飞竹哨,手起刀落,刀背砸在对方肩颈,将人打翻在地。
狄仁杰走上前,用竹杖挑开两人面巾。
两张脸极年轻,眉眼间还带着点未褪净的稚气,像哪里来的小内侍。
但他们颈间各挂着一枚小铜牌,牌上刻着一个“蓉”字。
狄仁杰“咦”了一声,俯身细看。
那铜牌与假蓉姑、假侍卫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从小便戴在身上。
李元芳从其中一人怀中搜出半张字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尚食局后井房,取物,灭灯。”没有落款,墨迹极新。
狄仁杰将字条凑到鼻尖,有股极淡的米汤味,又是用宫里旧法写的暗信。
他正要开口,忽听井房里传来“扑”的一声,像有人倒在地上。
虎恪已带人冲了进去。
狄仁杰跨入井房,只见一张破木桌后蜷着一个老宫人,灰发披散,面如枯蜡,胸前插着一支短弩。
她还没断气,眼睛睁得极大,嘴唇不住翕动。
狄仁杰蹲下,将耳朵凑近。
老宫人喉咙里像塞满了沙子,断断续续道:“阿衡是……冷宫……”只吐出这四个字,身子一挺,便再没了气息。
她的左手还攥着一块半旧的玉佩,狄仁杰费了些劲才取下。
那玉佩已断成两半,断口处泛着极暗的锈色。
狄仁杰将阿衡颈间那块碎玉取出,两相一对。
断裂处的纹路竟完全吻合,拼成完整。
借着灯影,玉面上一片细密的字迹慢慢显出来,哪里是先前那个“季”字,分明是一个极小的“蓉”字。
玉背还刻着一朵极细极完整的金花。
狄仁杰脸色微变,将玉佩合上,低声道:“阿衡以前那块玉,是被人把‘蓉’字凿去改刻成‘季’的。
她不是宗室女。
她和这个‘蓉’字脱不了干系。”他站起身,环顾井房。
李元芳已发现东墙处有个夹层,刀尖一撬,从里面掉出一团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件旧肚兜,红底金线,绣着一朵半开的金花,花心处绣着一个“蓉”字。
肚兜极小,是给初生婴孩穿的,料子虽旧,针脚却极精巧,与阿衡那件襁褓的绣工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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