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他的长安官话极为流利,略带突厥语的喉音,但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刃上滚过的。
“内侍省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狼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那道刀疤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默啜的盟约是公主签的,要废除也该由公主来废。
你一个女官,凭什么替公主说话?”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
她将盟约翻转过来,让狼齿看清盟约末尾处那行被张昌宗篡改过的文字——“若腊月十七事成,默啜按兵不动,待公主登基后遣使来贺。”然后将盟约掷在马前,羊皮纸落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纸片弯折声。
“公主不会登基。
腊月十七之后,天下再无金花令。”
狼齿低头看着地上那封盟约,沉默了很久。
数百名突厥骑兵鸦雀无声,只有马匹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然后他翻身下马,弯腰将盟约从地上捡起来,将沾了碎冰碴的羊皮纸折好收入怀中,抬起头直视上官婉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公主在哪里?
我要见公主。
她答应过我们,若她登基,陇西以西归突厥。
她若食言,我便踏平神都。”
“公主在含元殿。
她在向陛下请罪。
你若想见她,便独自随我入城。
你的骑兵——留在北郊。
这是大周皇帝的底线。”
狼齿身后的骑兵队正中有人厉声喊道:“将军不可!
这是汉人的诡计!
上官婉儿是武则天的人,她的话不能信!”狼齿抬手止住那人,然后转过身看着身后数百名跟随他穿越漠北、踏过贺兰山、一路南下从未回头过的突厥骑兵,忽然咧嘴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极为复杂极为悲凉的笑,像一个赌徒在输了全部身家之后终于看清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骗。
“你们知道默啜为什么让我率本部精骑南下吗?
不是因为他要我替公主卖命,是因为他早就不想要我了。
我是他的异母弟,我手中握有三千帐精锐,每一帐都能随时反他。
他不敢杀我,便让我来中原送死。
我若替公主打下神都,他便坐享其成;我若死在神都城下,他便除掉了一个心头大患。
从头到尾,默啜没有派过一兵一卒来支援我。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替公主卖命。
而公主——从头到尾,只是在利用我。
上官女官,你今日孤身一人来截我的骑兵,不带一兵一卒,我敬你是条汉子。
但你不用拿盟约来说服我——盟约对我来说只是一张废纸。
我率兵南下不是为了盟约,是为了我手下这几百名将士。
他们在突厥无家可归,他们的草场被默啜夺走了,他们的家人被默啜充作奴隶,他们跟着我南征北战,只剩下这把刀和这匹马。
公主答应给他们土地——陇西以西,那是突厥人做梦都想要的草场。
如今你告诉我公主食言了,你让我拿什么回去见他们?”
数百名突厥骑兵中开始有人低下头,将弯刀缓缓收入鞘中。
他们不是为了盟约而来,不是为了公主而来,甚至不是为了突厥而来。
他们是为了活着。
狼齿将盟约从怀中重新取出,放在上官婉儿面前,然后翻身上马,对着身后数百名突厥骑兵高声下令,声音在晨风中传得极远极远——“全军听令,后队改前队,撤出北郊,扎营邙山北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神都城墙一步。”然后他低头看着马前的上官婉儿,用一种极为平静极为疲惫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公主,狼齿欠她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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