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禾死死捂着耳朵,将嘴巴张到最大,以平衡内外气压,却依然感觉耳膜快要被震碎了,鼻腔里满是浓烈的硝烟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是个文化兵,军龄五年,他是燕京大学文学系高材生,当年在雪城正好碰上独立团招文化兵,拥有少年热血的他选择弃笔从戎。
在他的幻想里,战场应该是雄壮的冲锋号、飘扬的红旗和战士们无畏的呐喊。
为此,哪怕是在西伯利亚的寒流里,他依然选择激昂文字,写出过一篇篇激奋人心的报道,还受到过来自团长唐坚的表彰。
他以为自己绝对算得上个老兵了,这次抵达白云山后,更是主动求战,要求补充到一线,他如愿以偿了。
可是现在,在这震耳欲聋的真实地狱面前,那些文字里的壮烈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已经是陆军中士的周青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站不起来。
他紧紧抱着自己那个即将用来记录英雄事迹的笔记本,本子上已经落满了厚厚的泥灰。
他害怕了,怕得要命,死亡的气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贴在他的鼻尖上。
缩在坑道另一侧角落里的,是李丰收,这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农家子弟,参军地点在潭州,那时抗战已经胜利。
李丰收长得眉清目秀,吹得一手好竹笛,那笛声能把江南的春水和燕子都吹活了,被林静宜看中进入文工团,他本想在文工团里安安稳稳地吹一辈子笛子,给大家解解乡愁。
但来到白云山,已然有些疯魔的唐团长将文工团的所有男兵也投进了一线部队,于是,最擅长吹笛子的陆军下士也被硬生生塞进了战壕。
此刻,李丰收怀里死死抱着那支冰冷的50式极地步枪,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脑海里不断闪过老家清澈的小河,母亲在河边洗衣的背影,还有那根他最心爱的、现在正别在腰间的紫竹笛。
轰!
一发重磅航弹在坑道上方不远处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顺着狭窄的通风管疯狂涌进来,夹杂着呛人的硝烟和灼热的气浪,瞬间将几名靠得近的战士掀翻在地。
“啊~~”!
李丰收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尖叫。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一把丢下手里的步枪,捂着脑袋,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就要往坑道最深处的黑暗里钻,眼泪和鼻涕糊满了沾满泥灰的脸。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震天的炮火中竟然异常清晰。
一只粗糙、满是老茧、犹如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扇在了李丰收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李丰收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
是他的班长,张长寿。
张长寿很看不惯才分到他排里的周青禾和李丰收这两个细皮嫩肉的秀才,他嫌弃他们身上没有当兵的血性,挖工事时两人手脚上的皮肉烂得最快。
可是,每次炊事班发口粮,张长寿又总会把自己那份少得可怜、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烤土豆偷偷掰下半块,粗声粗气地塞进这两个年轻人的怀里,骂咧咧地说一句:读书人费脑子,得多吃一口,以后回了后方,还得靠你们拿笔杆子教娃娃们认字呢。
此刻,这位冷硬得像块石头的班长,双眼通红,满脸都被硝烟熏得漆黑,一把揪住李丰收的衣领,将这个崩溃的年轻人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捡起你的枪!”
张长寿的声音在隆隆的炮声中显得异常狂暴嘶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再退一步,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排长……我怕……我真的怕啊!”
李丰收哭喊着,眼底满是哀求,那山都快被美国人的炸弹给削平了,外头全是火,我们会死,全都会死在这个泥坑里的!
我不想死,我娘还等我回去吹笛子给她听呢……
“放屁!”
张长寿猛地一晃李丰收,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谁他娘的不怕死?
老子也怕!
可我们身后就是祖国,就是你阿爸阿妈!
你退了,米国人的坦克就会开进你的江南水乡,碾碎你的笛子,碾碎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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