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部长离开汉东的当天晚上，二号院的餐厅里支起了一张大圆桌。

桌中间摆着两个铜锅，一个红汤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打着旋；一个清汤冒泡，枸杞和葱段浮浮沉沉。

桌上放着羊肉卷、牛肉片、毛肚、黄喉、冻豆腐、白菜、粉丝，盘子摞盘子，挤得满满当当。

桌角还搁着两瓶白酒，一瓶已经开了盖，瓶口冒着酒气。

围坐在桌边的有十个人——祁阳、林东、田国富、钱小生、祁同伟、李达康、刘季、王云天、周明远、沈莫。

除了不在汉东的宣传部长张雪和部队的两位常委，汉东省委班子里在家的都到齐了。

祁同伟夹了一片涮好的牛肉，放到祁阳碗里。

“哥，尝尝。

这些天你都瘦了。”

祁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他吃相很快，嚼了两下就咽了，端起酒杯，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落在林东脸上。

“大家敬林书记一杯。”

十个人同时举起杯子，白酒在灯光底下晃了一下，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七八声。

然后一仰头，全干了。

李达康喝得最猛，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酒一入喉，话匣子就开了。

刘季第一个开口，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汤里涮着，嘴里已经开始说了：“你们是没看到张部长昨天的脸色。

我进去的时候还笑着，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青的。”

“青的？”祁同伟摆了摆手，“我进去的时候是青的，出来的时候变黑了。

钱部长，你进去的时候是什么颜色？”

钱小生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进去的时候是正常的，出来的时候是红的。

那种红，像是憋出来的。”

“气红的。”李达康接过话，语气很笃定，“他以为自己是来选一位同志调离汉东的，谁知大家都没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说。”

王云天放下酒杯，说了一句：“他临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王云天同志，组织上会持续关注汉东的’。

那个‘持续关注’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他是想说，这事儿没完。”田国富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

周明远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比来的时候老了五岁。”

桌上笑了一阵。

沈莫坐在靠边的位置，笑得不多，但也在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桌面上扫过去——十个人，热气腾腾的火锅，碰来碰去的酒杯，一个接一个的讲汉东趣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两个月前，他完全不敢想象大家能坐在一起吃火锅。

那时候林东和祁阳还在常委会上较劲，他自动分配到林东一边，但他每晚都睡不着！

因为他担心林东会步入沙瑞金和赵城的后尘。

但现在他们就坐在这里，一起涮火锅，拿张部长开涮。

他想今天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田国富的酒喝得很快。

他平时话不多，喝酒也克制，但今天一杯接一杯。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他的脸已经红了，脖子也红了，但站得很稳。

桌上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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