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的意思是……”
“朕已经让司礼监收了何平在兵部的关防印信,对外只说是‘调养’。”朱棣的声音沉下去,“你可以动周世安,但何平这条线,要等周世安开口之后,再一把连根拔起。
朕给你七日。”
七日。
足够设一个完美的局了。
朱瞻均领命退出武英殿,宫门外的夜风带着凉意。
他站了片刻,把计划重新推演了一遍,然后对等候在宫外的李忠道:“走,去西山钢厂。”
西山钢厂位于京西七十里外的桑乾河畔,是朱瞻均主持机务局后,在旧白云铁冶基础上扩建的大型官办钢厂。
高炉耸立,水力锻锤沿河排开,日夜不停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朱瞻均来到钢厂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周世安正在三号炉前亲自监看一炉铁水。
这是个身材瘦高、两鬓花白的老人,穿着靛青棉袍,袖口磨得发亮,乍一看与普通老匠人没什么两样。
见到朱瞻均,他露出意外又恭敬的神色,快步上前行了个礼。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新轨样品的事,老朽已经收到机务局的公函,正备料呢。”
朱瞻均随意地摆摆手:“周主事不必多礼。
新轨强度测试是大事,本宫恰好路过,想看看西山钢厂的备料情况——对了,听说最近厂里出料有些波动?”
周世安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波动?
这几炉铁水成色都还不错,殿下看,这铁花打出来多密实。”
朱瞻均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铁水试样,又随手拈起一块堆在旁边的铁坯:“这批坯子回炉过?”
周世安答得很快:“前几日新换了焦炭,有几炉偏硬,按规矩回炉熔化重铸的。”
“偏硬的坯子回炉重铸,是厂里的老规矩。”朱瞻均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块铁坯侧面一道细小的三叶草印痕早已被他看进眼里。
他没有发作。
周世安这块铁坯上的印记,与官造制式几乎完全一样,但印痕的边缘带一道微不可察的毛刺,说明模口磨损已久,不是机务局存用的新模。
这正是马福来从内官监盗出的旧母模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挑明,转头笑道:“这样吧,周主事,十二根标准坯就不必挑了,本宫信得过你的火候。
倒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机务局打算把钢厂的出库制度改一改,往后所有铁料出库,一律要贴新式的磁粉防伪签,由锦衣卫和都察院双派监察使当场清点。
这是新规矩的样板,你先收好。”
他从随行护卫手中接过一只黄铜匣子,匣内是十几张印着锯齿防伪纹、嵌有磁粉暗记的空白签纸。
周世安双手接过,嘴里说着“殿下想得周到”,面上的笑容却微微僵了一瞬。
朱瞻均注意到,他接过匣子时,拇指在匣面旧漆上蹭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拢进袖中。
朱瞻均装作没注意,在厂里又转了两圈。
水力锻锤车间里,十几柄大锤正轮流砸在通红的钢坯上,火星四溅,热浪扑面。
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厂吏叮嘱了几句“注意炉温”“莫要省料”的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一出了钢厂大门,他脸上的笑意便收敛起来:“李忠,派人盯住三号炉边上那个堆料场。
周世安今日看到防伪签,必定要赶在新规施行之前把那批私铁转移出去。
记住,不要惊动他,我要看看他到底把铁藏到哪里去。”
果然,当天夜里,三号炉堆料场便有了动静。
子时刚过,两辆蒙着油布的马车从钢厂北门悄悄驶出,沿桑乾河边的土路向东而行。
锦衣卫暗桩扮作打更的、运煤的,远远缀在马车后面,一路尾随,最终看到马车停在了通州北关外一座荒废的石灰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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