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不对劲——每支铳的机括她都在隐蔽处刻了标记,一共十四处致命缺陷,只要这批铳装备边军投入使用,必定会在战场上一一暴露,要么卡壳要么炸膛,届时东宫费尽心思拉拢匠师、抄录图纸、私造火器的整条链条都会被炸出来,朱瞻均只需要在朝会上呈上证据,就能把东宫一党从火器事务上彻底清出去。
但这个秘密,绝不能在她手里暴露。
萧七娘皱起眉头,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先生说的是,我这几日检视零件时,确实发现机括的闭锁齿距似乎有些偏了,已经报给曹师傅,让他重新校准模具……”
“报给了曹老头?”齐仲明眯起眼睛。
“是,先生要看记录吗?
我每日的检录都写在册子上。”
齐仲明沉默了片刻,忽然摆了摆手:“不必了,华姑娘做事用心,我很放心。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几日匠作监里可能有细作混入,专盯着咱们的火器图纸打主意,你若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或是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最好第一时禀报我,免得引火烧身。”
他说话时目光紧紧锁定萧七娘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清澈的眼中剥出什么隐藏的真相。
萧七娘垂头应道:“先生放心,我定当留意。”
“那就好。”齐仲明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这是东宫匠作监的通行令牌,凭此可以出入各院,方便你检视零件时通行无阻。
收好了。”
萧七娘接过令牌,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铁片时,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这块令牌捧在手里烫手得很,这分明是东宫在试探她——让她采买零件时可以自由出入各个院子,顺带就能看到更多机密,若是她当真去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那就坐实了细作的身份;若是她不去看,又显得有些刻意避嫌,反而更引人怀疑。
进退两难。
她收下令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走出议事厅的那一瞬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与此同时,西山地下三丈的核心工坊里,朱瞻均正盯着铁面人沈墨言调试那台加装了蓄力飞轮的水力冲压机。
飞轮是由宣府军器局的废弃铸铁炮管半成品改制而成,直径八尺,重六百斤,张三丰用真气辅助锻接,于谦调用了三十名暗卫连夜从西山采石场运回工坊,在路上裹了厚厚的草席和麻布,冒充石料混过了京畿巡检司的关卡。
此刻,巨大的飞轮正在水力驱动下缓缓转动,油压的波动肉眼可见地稳定了下来。
铁面人沈墨言站在操作台前,用卡尺一根一根地测量刚刚冲压出来的黄铜弹壳——直径误差控制在半毫以内,壁厚均匀,废品率降到了不足一成。
“比预想的好。”沈墨言的声音从铁面具后传出,沙哑而低沉,“七日前废品率还在四成,现在已经稳定在九成以上的合格率了。
两班倒排产的话,日产能可以突破一千枚。”
朱瞻均裹着张三丰特制的药布,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
他伸手取过一枚弹壳,在掌心掂了掂,铜的光泽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三百支枪的弹药,够支撑多少场战斗?”
“按照震虏营的操练强度,每人每天实弹射击三十发,三百支枪一天就要消耗九千枚弹壳。”沈墨言摇头,“目前的产能连日常操练都不够。
我建议将实弹操练缩减到每日十发,其余时间用木模练习装填、瞄准,省下来的弹药先储备起来,等产能扩充到位再说。”
朱瞻均沉吟片刻:“震虏营的实弹操练不能减。
这批新军要在三个月后出关对鞑靼作战,战场上每一发子弹都可能是生死之差,操练不足就是让将士送死。
黄铜的采购渠道问题,于谦已经在想办法了。”
“纪纲那边呢?”沈墨言抬起头,铁面具后的目光有些锐利,“他答应给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桩撑腰,保咱们在京师的安全,可这人反复无常,当年他能出卖蓝玉,今天就能出卖咱们。”
“我知道。”朱瞻均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沾了淡淡的血丝,“纪纲这人求的是自保,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轻易下注。
眼下东宫势大,他不想得罪死;但咱们手里的新枪新技术,又是他未来保命的本钱。
所以他才会一边压制锦衣卫对西山工坊的刺探,一边又暗中通风报信——两头押注,两头都不吃亏。”
“那萧七娘那边……”
“已经让暗卫传令了。”朱瞻均将弹壳放在案上,神色沉了下来,“最迟明天晚上,她必须撤出来。
齐仲明不是善茬,既然已经起了疑,就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反应。”
“万一撤不出来呢?”
朱瞻均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如果撤不出来,那就按第二套方案执行——伪造她坠崖的现场,让东宫以为华七娘已经死了。”
“又是假死?
上一次萧氏假死时东宫已经怀疑过了,这次再来,朱瞻基不会信的。”
“不信也得信。”朱瞻均眼中寒光一闪,“只要做得够真,死人就不会说话。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