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在前方艰难地引领着方向,它的双翅每一次扇动都像是在粘稠的灰白色胶体中挣扎,破妄金瞳的光芒穿透雾气时显得异常吃力,仿佛随时会被那无处不在的灰白吞没。
车灯的光束被压缩成短短一截,昏黄地照亮前方坑洼不平、时隐时现的路面,每一次颠簸都让车内的人心提到嗓子眼。
萧禹站在头车车顶,湿冷粘腻的雾风像亡者冰冷的手指,反复拂过他的脸颊和脖颈。
辟邪死死扒着他的肩膀,幼的身躯紧绷如铁,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两个极的点,死死盯着后方。
它喉咙里的呼噜声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近乎哀鸣般的低频震颤——那东西还在,而且越来越近,那种被某种至高存在冷漠注视的感觉,如同冰锥缓慢刺入脊椎。
车队在绝望中奔驰。
雾中不时扑出的尸诡,撞在加固过的车头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是熟透的瓜果被摔碎。
中巴车厚重的防撞钢梁上早已糊满了黑红粘稠的秽物和破碎的骨茬。
有些尸诡被撞飞后,肢体以怪异的角度折断,却依旧用剩下的手脚扒着地面,灰白的眼珠死死锁定车辆,疯狂地拖拽着残躯追赶,牙齿叩击的“咔咔”声即使隔着车窗和引擎轰鸣也能隐约听见,那是刻入骨髓的、对血肉永不餍足的饥渴。
中巴车内,空气浑浊而压抑。
苏星澜用尽全力握着身旁母亲的手。
那手冰凉、纤细,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岁月痕迹,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冷得吓人。
苏星澜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吞咽了好几次,才让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平稳温柔,尽管尾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栗:
“别怕……妈,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萧禹在,我们一定能出去。”她叫出那声“妈”时,心尖像被细针狠狠刺了一下,酸涩疼痛。
眼前的少女眼神空洞茫然,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呆呆望着前方,仿佛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就在这时,王怡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无形无质却极端恐怖的东西,猛地转过头,清澈却无神的眼睛穿透布满泥泞和裂痕的车窗,直勾勾地望向车队后方那吞噬一切的浓雾深处。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不是思考的蹙眉,而是一种动物遇到天敌时最本能的、混杂了恐惧与保护欲的紧张。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奇异而温暖的变化发生了。
几缕柔嫩的、翠绿欲滴的细藤芽,仿佛有生命般,从她乌黑发丝间悄然探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两片心形的、近乎透明的嫩叶。
随即,一层柔和、温暖、带着雨后草木清香的淡绿色光晕,如同平静湖面漾开的涟漪,以她单薄的身躯为中心,无声无息却坚定无比地扩散开来。
光晕先是温柔地包裹住紧挨着她的苏星澜,苏星澜瞬间感到一股暖流从相握的手掌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和恐惧。
绿光继续蔓延,漫过车厢里每一张写满惊恐、绝望或麻木的脸,漫过冰冷的金属车,将整个车队——车顶的萧禹、其他车里的温岚、正咬牙操控车辆的赵岩、快速检查灵纹装置的陆清辞,甚至每一头御兽——都轻柔地笼罩其中。
萧禹浑身一震。
那一直如跗骨之蛆、冰冷刺骨的被窥视感,骤然被削弱了大半!
仿佛一层无形却坚韧的温暖薄膜,将他与外界那充满恶意的雾气与窥探隔绝开来。
这感觉与九诡界的阴冷隐匿截然不同,它更温暖、更光明,带着一种“此地不容邪祟”的坚定排斥力。
他想起桃源镇能在鬼蜮边缘存续的奇迹,看着王怡发间那抹不合时宜却生机勃勃的翠绿,心下凛然:这就是B级“福地宝树”的力量。
即便主人失忆、力量受损,仅仅是潜意识里散发的庇护灵光,竟也有如此威能。
车厢里,苏星澜怔怔地看着母亲发梢那抹嫩绿,感受着周身令人心安神宁的温暖气息,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视线瞬间模糊。
即使记忆化为空白,即使连自己的血脉至亲都无法辨认,在感知到巨大危机迫近的刹那,母亲沉睡的灵魂深处,那源于天性的保护本能依旧猛烈燃烧起来,不惜消耗自身,也要为她撑开一方的、安全的天地。
她用力回握那只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和勇气也传递过去。
淡绿光晕笼罩下,一直死死咬在车队后方、发出贪婪嘶吼的尸诡们,动作突兀地变得僵硬而混乱。
它们灰白的眼珠失去了焦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对着空气盲目地抓挠嘶吼,似乎完全失去了猎物的踪迹和方向。
然而,萧禹肩头的辟邪并未有丝毫松懈,反而将身体压得更低,朝着后方发出更加凄厉、充满警告意味的尖啸,全身的毛根根倒竖!
纸嫁衣还在!
福地宝树的庇护之光干扰了它的感知,削弱了它的锁定,但并未能将其彻底驱离或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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