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几句话来回的工夫里，下方的战场，已然迎接着尘埃落定。

自那头赤炎妖王坠落之后，剩下那些仍旧在城里城外地翻涌的赤岩妖，便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般，再也撑不起半分气候。

它们失了妖王的号令，又折了那一头庞然大物撑起的威慑，登时便如鸟兽散，乱作一团，被城头上那些憋了一肚子火的修士们逮着，三下五除二地一一剿灭干净。

方才还黑压压铺满了半个山谷的妖潮，眨眼之间便稀稀落落，溃不成军，连同那些自裂缝深处源源不断攀挤上来的后来者，也被随后的清扫一一抹平，只余下满地焦黑的残石与袅袅未散的黑烟。

也正是在这当口，一道人影自那城头之上一掠而出，踏空而行，朝着这边迎了过来。

那是一位中年模样的道人，身着一袭素净的道袍，眉宇间的轮廓，与那封汲竟有着三四分的相似，只是那份神气，却远比封汲来得沉稳、来得内敛。

他虽则看着年轻，可那眉梢眼角之间，却分明积淀着一层说不出年纪的成熟与沧桑，那一身的修为气度，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沉凝，叫人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之辈。

这道人一出现，便先不急着往那父子相认处去，而是当先一步，立定了身形，双手结印，口中低诵，一套娴熟的收剑法诀便自他指间流淌而出，化作一圈一圈灵动的光华，朝着那柄斜插在焦石之间的太清仙剑缠绕而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赶在旁人开口之前，先将这柄太清仙门的镇宗之宝，妥妥帖帖地收回自己手里，免生枝节。

他一面收剑，一面也不忘礼数，脚下不停，径直来到了萧禹与玄天子的近前，微微欠身，拱起手来，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温声道：“两位道友，方才多承相助，才解了我仙城这一场燃眉之急，在下太清仙门掌门封商，在此谢过。

两位一路风尘，不若随我入城，略作歇息，容在下好生相待，以表谢意。”

他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端端正正，可那一套收剑的法诀，那心先一步、剑先一步的做派，却也把他的意思，明明白白地都写在了脸上——他是怕，怕萧禹与玄天子二人，也打起这柄太清仙剑的主意，怕他们趁着太清仙门今日折损、城中混乱的这个当口，把这柄仙门耗费了三千年心血的神剑，顺手牵羊地讨了去。

这份心情，说实话也是人之常情，谁家辛苦几千年炼出来的一柄宝贝，也断没有白白便宜了旁人的道理。

可这般火急火燎、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先急吼吼地收剑的做派，落在玄天子眼里，却是怎么看怎么觉得糊涂，觉得不敞亮。

玄天子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便又小小地拱了一拱，只觉这太清仙门，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让人说不出的别扭来。

也就在这一刹那——

那柄眼看就要被那一圈圈光华裹住、就要被收进封商袖中的太清仙剑，忽然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动。

那颤动起先轻得几乎不可察觉，随即却在一瞬之间猛烈起来，剑身之上那一道道流转的银纹骤然一亮，整柄剑竟是猛地挣开了那缠绕在它周遭的收剑剑诀，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嗡的一声长鸣，破空而起！

它这一挣，挣得又急又决绝，那封商手中念动的剑诀光华，被硬生生地扯断、崩碎，化作漫天飞散的星屑，连一丝牵绊都没能留下。

而那一柄太清仙剑则在这一空之中轻轻一转，划出一道清冷耀眼的银白弧光，眨眼之间，便已稳稳当当地，落到了萧禹的手中。

剑柄一入手，那剑身便是一阵极轻的嗡鸣，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那其上流转不息的银纹，竟也渐渐地安定了下来，透出一层温润而澄澈的光华，服帖得像是一柄早早便认了主的神兵。

这一番变故，来得快得叫人来不及眨眼。

封商的脸色，几乎是随着那剑脱离他掌控的同一刻就变了。

他手中那一圈圈尚未散尽的剑诀光华明明灭灭，指节攥得死紧，那张原本沉静自持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色与凝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落在自己掌心血脉里、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一份牵引之力，究竟意味着什么——自己一身的修为，已到三品巅峰之境，乃是这修真界里数得上数的炼气士，可对面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模样的年轻人，却只凭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手段，便信手将他毕生所修的收剑剑诀瓦解于无形，将他苦修多年的镇压之力，生生一举破了去。

这意味着什么，封商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眼前这位年轻人的修为，早已远远地凌驾于他这个三品巅峰之上。

他心头猛地一沉，那点方才尚在的从容与体面，立时便荡然无存。

他张了张嘴，正想开口说几句圆转的话，将这场骤然生出的变故稳稳地接住，可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却抢在了他的前头。

“阁下这是何意？”

封汲一步抢上前来，面上那点伪饰出来的客气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毫不遮掩的恼意与戒备。

他抬手指着萧禹，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尖利：“太清仙剑，本就是我太清仙门的镇宗之物！

阁下莫非是见我太清仙门如今折损在前、城中正乱，便想趁火打劫，将这柄神剑据为己有么！”

这一番话，说得是又急又冲，一字一句都像是刀子，扎在了自家脸上。

封商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一股说不出的窘迫与懊恼，登时涌上了心头。

他平日里放纵着这个儿子，事事都由着他、顺着他的性子来，如今倒好，竟放纵得他连这样不知死活、不知轻重的混账话，都能当着一位深不可测的强者面前，张口就来。

就凭方才对方那般轻描淡写地破了他收剑剑诀、将太清仙剑一手夺去的手段，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眼前这年轻人的实力，早已越过了他这个做父亲的——越过了一个三品巅峰的炼气士。

可面对这样一位尚未显露真容的绝世强者，他这个不肖的儿子，竟还敢用这般质问、这般寻衅的口吻去说话，这不是往人家刀口上撞又是什么？

封商心头发急，连忙便要上前，先替儿子把这失言搅出来的祸事圆上几句，把话头赶紧从这要命的地方岔开去。

可他这脚步才抬起一半，萧禹那边却已经先一步动了。

萧禹握着那柄太清仙剑，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拂，那剑身便乖乖地敛去了周身的光华，安静得如同凡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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