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那本摊开在萧禹掌心里的《素女飞升经》轻轻一颤,封面上最后一点清辉也像被风吹散的月晕似的,黯淡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就在方才那轮惨白月亮斜斜照下来的瞬间,萧禹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他体内虚空之力连他本人都没有刻意去催动,就自己涌了出来,从识海到经脉,从经脉到四肢百骸,猛地往上一顶,刹那间便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了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屏障当中。
那道顺着经文、顺着视线、顺着指尖,悄没声儿地想往他脑子里钻的寒意,撞上这层屏障,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嗤”地一下,便没了踪影。
眼前那轮月亮,就这么散了。
说来也快,快得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那月下踩着云气、白衣猎猎、一步步朝天上走去的女子,那铺天盖地压下来的、说不出是欢喜还是解脱的巨大情绪,统统在虚空之力合拢的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冷寂的寝殿还是那间冷寂的寝殿,垂着的轻纱纹丝不动,墙角的檀香依旧细如游丝地往上升,连先前那一股子凉意都寻不见半分残留了。
萧禹手里那本经书,此刻也老老实实地躺着,纸页微微发黄,边角卷起,看着就跟街边旧书摊上随手捡来的一本旧册子,没有半点异样。
他却没有立刻放松,仍旧屏着那口气,眉头拧着,盯着掌心这本经书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东西是真的安分下来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用两根手指把那刚翻开的一页,不紧不慢地又翻了过去。
这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萧禹的脸色便越来越不对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修行法门,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像《素女飞升经》这样,从头到尾都跟自己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那套东西对着来、反着来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大乾世界的人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采气、炼气。
讲究的是把自己当成一口炉子,天地间的灵气就是柴火,修士日日夜夜地把那灵气采进体内,一遍一遍地去炼,去纯化,最后跟自己的精气神融到一处,肉身和神魂一道涨上去,一道硬起来。
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正途,没谁怀疑过。
可这经书里写的,偏偏一口一个地否。
它说肉身是臭皮囊,是枷锁,是人这辈子最大的累赘;说一个人真正能长久的、能留下来的,只有神魂。
所以你不用去管那副迟早要烂掉的身子了,你只要把神魂修得足够强、足够浓,就能甩开这层臭皮囊,往上一飞,飞升成仙,从此永享自在,再也不用受那生老病死的窝囊气。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萧禹看着看着,心里那根弦却一点一点绷紧了。
因为这经书的全部修行,翻来覆去,其实就只讲了一件事——观想。
观想的对象,经书里管它叫“太初之月”。
书上附带了一幅观想图,画的是一轮月亮,外加几缕淡淡的云气,笔法古朴,瞧着平平无奇。
可萧禹这回学聪明了,没敢拿神魂直接去碰,只把虚空之力薄薄地垫在眼底,隔着那一层隔膜,眯着眼去端详。
这一看,他眼皮便不由得跳了一下。
那轮画在纸上的月亮,哪里是什么月亮。
当他凝神去看,那圆盘忽然就活了过来,表面一层又一层,竟全是由细得不能再细的符纹勾出来的。
那些符纹密密麻麻,一环套着一环,一层压着一层,层层叠叠地往深处陷进去,看得久了,直让人以为那方寸大小的月面底下,藏着整整一片望不到边的星空。
经书里写得很清楚:修为越高,神魂越强,这张图里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你现在神魂浅,看见的就只是最外头那一层最粗浅的符纹;等你的神魂再凝实一分,那图上便会自己浮出下一层、下下一层的符纹,一层一层,总会在你最需要的那个当口,恰到好处地把与你当下境界相配的那一层递到你眼前。
修士要做的,就是照着这些符纹,在自己神魂深处,把那一个个符文,原样地、一个一个地搭起来。
每搭成一个符文,那符文就像在你灵魂里凿出了一口小小的泉眼。
从这以后,它便日日夜夜、不用你操心,自己就去吸纳天地间的灵力,再反过来一寸一寸地喂给你的神魂,叫你在不知不觉中,神魂一日比一日厚实,一日比一日壮大。
没有痛苦,不用苦修,甚至连个瓶颈都没有,只要你想,它就能一直把你往上托。
可最要命的,是经书后半段里轻描淡写带过去的一句话——
无论你从前修的是什么,练气也好,炼体也罢,哪怕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转修这门《素女飞升经》,都没有半点障碍。
不用打坐,不用准备,不用散功,只要神念往那图上一凝,就能立刻看见与你眼下境界相当的那一层观想图。
前头几十年、几百年攒下的修为一分不丢,转头就能全盘挪过去,从此脱胎换骨。
萧禹看到这里,猛地合上了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书页的那几根手指,指节却已经微微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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