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他道,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我二人初来乍到,对这秦王宫倒也有几分外乡人的好奇,故而便趁着夜色,冒昧地去宫中转了一转。
倒是没想到,这点事竟也未能逃过殿下的法眼。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向扶苏:只是,不知太子殿下今日深夜光临寒舍,又是个什么意思?
莫不是,想要为这事,兴师问罪来了?
萧禹这话问得直白,却又不失分寸。
既点明了对方的来意动机,又给自己留足了进退的余地。
那扶苏太子见他把话都挑明到了这个份上,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兴师问罪?
他冷笑一声,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讥诮,萧先生多虑了。
本宫今夜来,非为问罪。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玄黑的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在夜风里无声地鼓动了一下。
本宫只是觉得,二位既然有胆子探我秦王宫,又能全身而退,那么,便绝不可能,是那真心实意要投靠我父皇的人。
他一字一句得郑重而阴冷,这与我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幽幽的、冰冷的光。
既然二位与我那父皇并非一心,又有这般过人之处……那么,你们便有资格,成为我的盟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被这夜风吹散。
与我一同,对付我那好父皇。
盟友二字,如同两颗入深井的石子,在这寂静的夜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而就在扶苏出这个、萧禹早在他现身之时便已隐隐预料到了的答案的那一瞬间,扶苏脸上那层阴沉冰冷、皮笑肉不笑的面具,忽然崩碎了。
他的神情在那一刹那变得无比狰狞。
那是一张因为极致的痛苦与仇恨而扭曲狰狞到了极点的脸。
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上,竟在刹那间暴起一道道如蚯蚓般扭曲蠕动的青色细纹。
那些细纹自他额角一路蔓延,爬满了半张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那非人非鬼的皮囊之下拼命地挣扎撕扯。
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更是翻涌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红色的恨意。
那恨意如同熔岩,如同炼狱的业火,将他眼底最后一丝冷静与优雅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哼,像是野兽在濒死之时所发出的痛苦嘶鸣,又像是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随着父皇这两个字猛地窜上心头,将他整个人都拽进了那无边无际的仇恨与痛苦交织而成的深渊里。
林瑶在一旁看得心头都是一凛。
这还是方才那个在满殿宾客之前谈笑风生、风度翩翩的太子殿下么?
眼前这个人,分明就像是一头被仇恨折磨了千年万年、而终于现出獠牙的恶鬼。
萧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出了扶苏此刻那滔天的恨意,也看出了那痛彻心扉的痛苦。
可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去问一句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是别人的伤疤,是别人不愿也不能轻易示人的隐痛。
萧禹无意去揭,也无意去触碰一个已经被仇恨烧红了眼的人那最后一根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只想尽快弄清楚自己真正关心的那件事。
于是,待扶苏那阵汹涌的情绪翻腾稍稍平复了一些之后,萧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和而克制。
好。
殿下既然肯开诚布公,那萧某也就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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