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四面无墙,以一根根雕着狐形纹饰的白玉廊柱撑起高高的飞檐,檐下悬着一排排风铃,微风吹过,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清音。
殿门前的台阶足有九十九级,每一级上都刻着繁复细致的狐族图腾,从古时的先祖一直绵延到如今的岁月,仿佛一部无声记载着青丘血脉荣光的史书。
姬慕宁上一次来到这里,是以贵客之身,被恭恭敬敬地请进来的。
而这一次,他却是以阶下之囚的姿态,一步步走上这九十九级台阶。
只是,好在身上没有被捆上枷锁,身后也没有刀兵相逼。
踏入议事厅的大门,只见厅内早已坐满了人。
之前他远远见过的那几位狐族长老,此刻都候在各自的席位上,或蹙眉,或垂目,神色各异,却都静默无声。
而当他的目光向厅堂最上方的那一处之时——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里,原本属于狐族族长的位置之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狐族。
那是一个生得极美极美的人。
美到几乎模糊了性别的界限。
他坐在那高高的宝座上,一袭华丽得近乎妖冶的绯色长袍拖曳而下,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狐纹,随着他微微的呼吸起伏,仿佛活物悠悠游动。
他的眉眼如画出,眉峰微挑,眼尾上挑着一道勾人的弧度,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下颌的线条流畅而柔和。
一头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末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白。
若非那一身男子才有的轩然之气,和骨相间几处不易察觉的英锐轮廓,姬慕宁几乎要以为,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
青丘狐族,一向是女子当家。
因为那位开创青丘一脉的先祖,本就是一位女子;青丘狐族的女子,会在血脉中传承到更多更强大的力量,是以族中但凡出高手,几乎十有八九都是女子。
就像此刻坐在这厅中的那些长老,一个个气质卓然,灵力深不可测,却无一例外,全是女的。
可如今,坐在族长宝座上、执掌着整个青丘狐族权柄的,竟是一个男子。
而的变故,没有丝毫异议。
这,简直是太反常了。
姬慕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与雪御前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就在二人跨入议事厅的这一刻,那位高高在上的新族长,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见时,瞳仁竟泛着一丝淡淡的血红色,红的极沉,仿佛积攒了千年的血污与怨气。
而就在他睁开眼的一刹那,那些血色竟如活物般丝丝转动,凝结成一道道繁复诡谲的符文,在那双瞳仁深处流转不休。
那符文所过之处,便有无形的波纹弥散开来,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诡异与压迫感。
霎时间,姬慕宁只觉一阵强横到了极点的精神力量,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来,直直地朝着他和雪御前的眉心钻去。
那股力量霸道而又阴冷,竟是要硬生生地刺入他们的识海——想要操控他们,探索他们的记忆,甚至是,夺走他们的心神!
雪御前的脸色骤变,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掌心死死按住了那柄刀,周身灵力疯狂地鼓荡起来,抵御那股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而姬慕宁……他那双一向沉静温和的眼底,也骤然掠过一抹锐利的光。
他稳稳地悬住了自己的心神,乙木之种在识海深处缓缓旋转、扎根,牢牢护住自己的意志,寸步不让地,迎着那股血色的精神力量回望了过去。
族长……他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在那股强悍的精神对抗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就是青丘狐族的待客之道么?
那位新任族长没有立刻答话。
那双泛着血红的瞳仁,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姬慕宁和雪御前,一瞬不瞬。
符文在眼底流转,一圈,又一圈,仿佛要将那无形的精神力量催发到极致。
可渐渐地,他眉宇间那抹笃定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地,凝了起来。
他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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