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族那边,太子和三皇子的人都在排挤他——内阁会议上他举手的时机越来越晚,有时候明明他是第一个举手的,但计票的太监总要‘再三确认’之后才敢把他的票记上去。
文臣武将那边,也没有人敢主动亲近他——亲近他就是得罪太子和三皇子。
他每天照常来开会,坐在圆桌最末端,从头到尾不一句话,散会之后一个人走回他那座破的院。”
“十三皇子在诸多皇子之中,还算是心怀百姓的。”
韩世襄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可惜他在朝堂上人微言轻,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参与的资格。
上次户部席位投票,他提的那个轮换方案,老臣到现在还记得——那是在座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既照顾了皇族的利益、又不损害文官集团实际行政效率的方案。
能想出这种方案的人,不该被排挤成这样。
但朝堂上的事,不是谁有道理谁就能了算的。”
姬慕宁正要什么,书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韩府的仆人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在书房门口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快:“老爷!
宫里来人了!
陛下——不是,太子殿下派人来传令,请老爷立刻进宫!
传令的太监,太子殿下召集了内阁所有成员,有极为紧急的要事相商,请老爷务必马上动身!”
韩世襄和姬慕宁对视了一眼。
半夜召集内阁全体成员——大乾朝廷退守安阳这么久,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上一次半夜召集内阁,还是蓟城城破那天晚上。
韩世襄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老花镜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伸手去拿靠在书案旁边的那根黑檀木拐杖。
姬慕宁重新回到玄苍脖子上的微型神像中,跟着韩世襄一起出了韩府。
宫门外的景象印证了事情的严重性。
整条街上停满了马车——有太子府那辆镶金边的明黄色马车,三皇子那辆深青色的马车,五皇子那辆深灰色的马车,还有各部尚书的、御史台的、几位还在安阳的老王爷的。
马车一辆挨一辆挤在宫门口,拉车的马被深夜的冷风吹得不停地刨蹄子,马夫们缩在车辕上裹紧了披风,谁也不敢走开。
宫门里,临时行在的正殿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到殿内人影幢幢,来回走动。
内阁成员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圆桌周围就坐满了人。
太子姬景琰坐在圆桌最北端的监国席位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攥着,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不是那种在朝堂上被三皇子反驳之后压着怒火的阴沉,而是一种更深的、被某个极坏的消息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阴沉。
三皇子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而是在反复用手指敲着桌面。
五皇子拢着袖子,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景王坐在西侧武将席的首位,佩剑解下来靠在座椅扶手上,一只手搭着剑柄。
韩世襄拄着拐杖在南侧文官席的首位座,姬慕宁坐在他旁边的观察席上。
等到人来得差不多了,太子从座椅上站起来。
他没有走上发言台,就站在自己的席位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灵脂油灯火焰跳动的细微噼啪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刚刚收到的军报。
北方的游牧部联合组建了百万大军南下,先锋已经来到安阳城以北不到两百里的位置。
领头的,是一个叫铁木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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