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慕宁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
他脸上的新伤一道叠着一道。
左边眉骨上那道裂口刚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血痂边缘还泛着极淡的粉色,是今天才止住血的痕迹。
右边颧骨下方被腐蚀性毒液灼出的疤痕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组织液,每一次皱眉都会牵动那块疤,让液体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一截,滴在他残破的护肩甲片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他的胸甲从右肩到左肋被什么东西斜斜切开,裂口边缘的金属断面上覆着一层暗紫色的锈迹,锈迹还在极其缓慢地往内层蔓延,像活物一样吞噬着还完好的金属。
内衬的麒麟纹被啃掉了半个头,只剩下半只眼睛和一根断角,麒麟的眼眶里嵌着一片还没剥的金箔,在烛火下偶尔闪一下微弱的光。
鬓角的白发从太阳穴蔓延到了耳后,和深棕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雪在枯黄的草原上。
但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沉稳,锐利,像两柄被磨了无数次、藏在鞘中、从不轻易拔出的剑。
只是这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里面翻涌过困惑、警惕、审视、怀疑,然后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层更深的克制压了下去,像被一只手强行按回水面以下的暗流。
她已经成为了神明,神魂之躯不会流泪,否则怕是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在太和山众神殿里度过无数个安静的夜晚,在修行间隙的沉默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和父亲重逢的场景。
她想好了要怎么开口,想好了要先什么,想好了如果父亲怀疑她是幻象该怎么解释,想好了如果父亲问她为什么只剩神魂该怎么回答,想好了如果父亲沉默不语该怎么继续下去。
但现在终于站在他面前,所有那些反复推演过的台词都显得无比苍白。
她只是像时候每次从太阴宗回家探亲时那样——推开书房的门,父亲从案牍上抬起头,她站在门口笑一下,父亲就会放下笔,“回来了”。
她像那时候一样笑了一下,:“父王,你没有死。
是我回来了——我从异世界回来了。”
景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层。
先是困惑——眉头慢慢拧紧,额头上那道伤疤被拧得微微裂开,渗出一滴新的血珠,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滑了不到半寸就凝固在了伤疤边缘。
他完全没有感觉到。
然后是审视——那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目光,而是一个在战场上被妖魔围攻了无数次的老将,在审视一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理论上早已死去的亲人的目光。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的神相虚影——从她模糊的面容轮廓,到她脑后那轮缓缓旋转的红色光环,到她素白衣裙下若隐若现的神力光晕,再到她脚下那片被神力映照得微微发亮的地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其沙哑,像许久没有喝过水,喉咙里每一块肌肉都在互相摩擦:“你……慕宁?”
“是我,父王。”
姬慕宁往前飘了半步,让自己的神相虚影更靠近营帐里那盏昏暗的烛火,让父亲能看得更清楚。
她伸出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手指的轮廓在烛火下轻轻波动——做了个时候常做的动作,把一缕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
“您没有看错,也没有被妖魔迷惑。
我真的是慕宁。
您看,这是我时候在太庙里磕掉门牙留下的疤——虽然现在没有肉身了,但我还记得那道疤的形状,是一个月牙形的。
每次您带我去军营,那些亲兵都笑话我,郡主磕掉了门牙,笑起来漏风。
您还记得吗?”
景王没有回答。
他的手按在床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在心里默念清心咒,连续催动了三遍——每一遍都从丹田深处引出极其精纯的灵气冲刷识海,试图驱散眼前这个“幻象”。
清心咒是他在北境跟一个老修士学的,专门克制幻术和迷魂类的妖魔。
第一遍,灵气从丹田涌上识海,在意识边缘冲刷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遍,他加大了灵气输出,把识海每一寸都洗了一遍,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遍,他把灵气压缩到极致然后猛地炸开,识海被震得嗡嗡作响,但他眼前女儿的神相虚影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他又催动藏在胸口的护身玉符——那枚玉符是他在皇室内库亲手挑的,刻着破幻符文,以前在战场上救过他三次,每次妖魔试图用幻术迷惑他的时候,玉符就会自动触发,在识海中形成一层透明的护盾隔绝所有外来精神干扰。
此刻玉符的能量在运转,他能感觉到胸口传来的微微发热,但运转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护盾被触发的迹象,没有符文激活的波动,像是这营帐里根本就没有任何需要破除的幻象。
他又暗中捏碎藏在腰带内侧的一枚破阵石,石头的碎片同时割伤他的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血从三道极细的伤口里同时渗出来,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疼。
真实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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