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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城郊的河湾(1/2)

腊月的沱江,水位降了许多,露出了两岸大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滩。

江水也变得清冽了些,不复夏日那种浑黄,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青灰色的光泽,无声地、却依然有力地向着下游的长江奔流。

江风凛冽,带着刺骨的湿寒,卷起岸边的枯草和沙尘,扑打着江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

土坡上,有一座用乱石和夯土垒起矮墙、围着三间年久失修、屋顶长满枯草的青瓦房的废弃小院。

院子离泸州主城约有两三里地,位置偏僻,背靠一片稀疏的竹林,面朝着下方不远处、河道在这里微微拐弯、水流因此略显湍急的一处河湾。

这里原本属于城外一个早已破落的小村落,村民或因战乱、或因饥荒流散,只留下这处荒院和附近几块早已撂荒、长满蒿草的坡地,平日里除了偶尔有牧童赶着瘦骨嶙峋的水牛经过,几乎人迹罕至。

然而,此刻这处荒凉破败的小院,却一改往日的死寂,显得异常“热闹”。

院子里,赵铁头那粗壮的身影格外显眼。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正和几个他带来的、同样精壮的徒弟一起,喊着号子,将一根碗口粗、丈许长的硬木轴,用粗大的麻绳和撬杠,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院子角落里刚刚用青石和糯米灰浆砌成的、两个并排的、带有凹槽的石墩上。

木轴中间的位置,已经按照要求,牢牢地箍上了一个沉重的、用厚铁板打制、边缘带着密密麻麻凸起方形“榫头”的大铁轮。

铁轮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尺寸稍小、形状各异的木质齿轮和皮带轮,以及一堆长短不一的硬木连杆和铁制传动轴,都是赵铁头这些日子带着徒弟们,按照郭永华画的那些“鬼画符”般的图纸,日夜赶工打制出来的。

院墙另一侧,钱师傅正带着他的一个哑巴徒弟,用墨斗、角尺和刨子,仔细地修整着几根需要安装在屋架下的横梁和支撑柱。

他们要确保这些木结构能承受住即将安装上去的、那套被郭永华称为“水轮机组”的大家伙的震动和重量。

地上,还堆放着已经做好的、带有精致榫卯结构的木质基座、传动箱外壳,以及几个用来容纳石磨和锤捣设备的厚重木台。

郭永怀挽着袖子,脸上、手上沾满了泥灰,正和黑娃、赵大膀子一起,在院子靠近河岸的方向,奋力挖掘着一条宽约三尺、深约四尺的引水渠。

他们要从小院上游数十步外的河湾处,利用自然坡度,将一部分河水引到小院墙外,再通过一个用木板和油毡临时搭建的、带有闸门的进水口,导入院内计划安装水轮的位置,推动水轮旋转后,再从下游的出水口流回主河道。

这活计费力又讲究技巧,既要保证引水量足够,又不能破坏河岸结构导致坍塌。

几个人干得热火朝天,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

郭永华没有参与具体的体力劳作。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短袄,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正站在院子中央一块稍高的土坎上,手里拿着一张被反复修改、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草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工序,不时高声提醒,或者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向赵铁头、钱师傅或者郭永怀解释某个细节,调整某个尺寸。

苏婉宁和翠儿也没有闲着。

她们在唯一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原本可能是正房的屋子里,用几块旧门板搭起了临时的灶台和案板,负责给这几十号干活的人烧水、煮饭。

大铁锅里熬着翻滚的、加了红薯块和咸菜的稠粥,笼屉里蒸着杂面馒头,香气虽然粗粝,却足以驱散寒冷和疲惫。

苏婉宁一边照看灶火,一边还不时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番前所未见的、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好奇、惊叹,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这么大的动静,这么奇怪的“家伙什”,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这个位于沱江河湾的废弃小院,是郭永华在“永华昌”的生意稳定下来、与赵铁头、钱师傅建立起信任关系后,经过反复勘察和权衡,最终选定的、建立第一个小型“水力作坊”的地点。

选择这里,理由很充分:第一,位置偏僻,靠近河边又有竹林遮挡,不易引人注目,符合他们一贯低调的原则。

第二,拥有现成的水源(沱江)和天然的水流落差(河湾处),可以免费利用水力,这在这个能源匮乏的时代,是无与伦比的优势。

第三,院子虽然破败,但主体结构尚存,稍加修葺就能使用,租金极其低廉(几乎等于白送,原主人早已不知去向,地契在保长手里,打点一下即可)。

第四,足够宽敞,有扩展空间。

而促使郭永华下定决心,投入宝贵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永华昌”的生意才刚刚走上正轨,现金并不充裕),来搞这个在当时看来绝对“异想天开”的水力作坊的根本原因,是“永华昌”肥皂生产在采用了新工具后,暴露出新的瓶颈。

新模具和搅拌器极大提升了单次生产的质量和减轻了人力,但原料的前期处理——尤其是将块状的生石灰、天然碱块、以及一些需要研磨成粉的草药、香料——依然完全依靠最原始的人力石磨和碾槽。

郭永怀和黑娃两人,每天要花上大半天时间,累得手臂酸软,才能勉强磨出一天生产所需的原料粉。

这严重制约了产量的进一步提升,也占用了本可以用于更精细生产环节的宝贵人力。

而且,人力研磨的细度不均匀,影响成品质量。

与此同时,随着天气转冷,蚊香需求下降,但郭永华并未放弃对“牙粉”的研制。

他从本地药铺收购了一些薄荷、冰片、食盐、石膏等原料,试验配方,发现效果尚可,但同样卡在了原料研磨的细度上——牙粉需要极其细腻的粉末,人力几乎难以达到理想标准。

必须找到一种更强大、更持久、也更均匀的动力,来替代人力完成这些繁重、重复且要求精度的粗加工环节。

郭永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水力。

这是中国古代早已广泛应用(如水磨、水排),但在泸州本地民间小作坊中并不常见的动力源。

尤其是要驱动不止一台设备(他设想中至少要有石磨和锤捣设备),需要一套简单的齿轮或皮带传动系统。

这个想法,在他于一个寒冷的夜晚,向赵铁头、钱师傅、郭永怀、苏婉宁等核心成员和盘托出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争议。

“用水力?

像水车那样?”郭永怀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弄多大个水轮?

咱们这小胳膊小腿的,能弄成?”

“永华,这可不是做几个模子、打几件铁器那么简单。”

连一向支持他的苏婉宁也表示了担忧,

“要挖渠,要筑坝(哪怕是临时的),要立水轮,还要弄那些齿轮、皮带……咱们谁懂这个?

万一搞不成,白费钱不说,会不会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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