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母亲无数个深夜独自垂泪的背影,想起了母亲摩挲着那枚玉佩时的温柔眼神,想起了母亲总是叮嘱他要“像父亲一样”的殷切期望……原来,父亲并没有死。
他只是……被困在了大洋彼岸?
“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为什么不联系妈妈?” 郭念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郭永华痛苦地闭了闭眼,泪水流淌得更凶:“我试过…一直让天津的好友寻找…战争期间,通讯完全断绝。
后来,内战又起……我无时无刻不想回来,想找到你们……但我身在国外,身不由己。
直到去年,我才终于有机会回来……一回来,我就立刻拜托组织寻找你们……找了很久,很久……直到前几天,才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
他顿了顿,看着郭念安苍白而震惊的脸,心中痛如刀绞。
他知道,仅仅这几句话,根本无法弥补十五年的空白,无法抵消婉宁独自承受的苦难,无法消除儿子心中可能存在的隔阂与怨恨。
但他必须说,必须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念安,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
这十五年,我缺席了你们的生命,让你妈妈独自承担了一切,让你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我是个不称职的丈夫,更是个不配的父亲。
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想……只想让你知道,我回来了,我找到你了。
我……”
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祈求般地看着郭念安。
郭念安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脆弱的、与课堂上那个挥斥方遒的教授判若两人的男人,心中那堵用十五年时间筑起的心墙,开始出现裂痕。
怨恨吗?
有的。
母亲独自带着他在战乱中颠沛流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他从小看在眼里。
可此刻,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愧疚和深沉的慈爱,那怨恨,似乎又无法像想象中那样理直气壮。
他能感受到,父亲的痛苦是真实的,那眼泪,不是伪装。
他想起了母亲提起父亲时,眼中虽有忧伤,但更多的是骄傲和思念,从未有过半分怨恨。
母亲总是说:“你父亲有他的理想,他是做大事的人。”
如果父亲真的是被困在国外,身不由己……如果他也一直苦苦寻找他们……
“妈妈她……” 郭念安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知道你回来了吗?”
郭永华连忙点头,又摇头:“组织上已经告诉她了。
但我……我还没去见她。
我想先见你。
念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更怕,怕你……不肯认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卑微。
郭念安沉默了。
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打碎他所有认知的男人。
血缘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即使隔着十五年的空白,即使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但当他与父亲的目光相接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联系和悸动,是真实存在的。
他想起了课堂上,郭教授讲解复杂机械原理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光芒让他着迷,让他找到了自己未来想要追寻的方向。
他想起了母亲珍藏的那些写满公式的笔记,那些天马行空却又逻辑严谨的构想,与他从郭教授那里学到的思维方式,何其相似!
原来,那种莫名的亲切感,那种发自内心的敬佩和向往,并非无缘无故。
良久,郭念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他抬起手,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轻轻递过去一方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手帕。
“您……您别哭了。” 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干涩,但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和抗拒。
郭永华怔住了,他看着儿子递过来的手帕,再看看儿子那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清秀坚毅的脸庞,那眼中复杂难言,但已没有了最初那种完全的震惊和排斥的情绪……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暖流和酸楚,猛地冲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方还带着年轻人体温的手帕,没有去擦脸,只是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念安……我的孩子……”
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伸出手,这一次,坚定地,带着无尽的期盼和小心翼翼,轻轻握住了郭念安的肩膀。
郭念安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他能感受到父亲手掌的温热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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