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意,一日深过一日。
金黄的银杏叶开始大把大把地飘落,铺满了胡同的地面,脚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种繁华将尽的萧瑟。
但在这座刚刚迎来新生的千年古都,人心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涌动,难以平静。
表面上,各行各业在积极恢复,街市渐渐有了生气,人们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但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在会议室的争论中,在书斋的图纸上,在深夜的灯下,一场关乎这座古城未来命运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午后。
中*海,颐年堂后侧一间安静的办公室内。
阳光透过古朴的窗棂,在擦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陈设简朴,几张宽大的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是铺着绿色绒布的茶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烟草气息。
这里并非正式会见外宾或举行大型会议的地方,更像是一个便于深入交谈、听取汇报的小型场所。
此刻,室内只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人,他身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正低头仔细。
他的速度不快,时而停顿,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时而抬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片,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两人,眼神沉静而专注。
坐在他对面单人沙发上的,是李仲恺。
他坐姿端正,但神态略显凝重,目光时而关切地落在老者手中的报告上,时而又飘向窗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而在李仲恺旁边的长沙发上,坐着的则是郭永华。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平放在膝上,看似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无意识交握又松开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些许紧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人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清晰。
郭永华的眼角余光,能清晰地看到对面老者手中那份报告的封面标题——《关于北平城市未来发展及古城保护的几点初步建议》。
报告不算很厚,大约二十几页,是他与梁思成几次深谈、交换意见后,由他主笔,结合了梁思成、林徽因提供的部分基础资料和专业意见,并请梁思成最后审阅修订而成的。
报告用词力求平实准确,避免过于专业的术语,辅以几张简单明了的手绘示意图。
核心思想,就是那天他在梁家提出的“老城为核,保护风貌,展现历史;新区为翼,承载功能,面向未来;两者通过绿地、文化轴、交通廊有机联动,功能互补”。
但此刻,这份凝聚了他和梁思成等人心血、试图在保护与发展之间走出一条新路的报告,正摆在可能决定北平未来命运的最高决策者之一面前。
它的每一个字,每一幅图,都将接受最严厉的审视。
郭永华深知,尽管“先生”(这是李仲恺私下对这位老者的敬称,郭永华也沿用了)对他颇为赏识,对“铸剑”计划也给予了全力支持,但城市规划与军事科技是截然不同的领域。
在百废待兴、资金极度紧张、全国人民都急切盼望改变“一穷二白”面貌的当下,这样一份强调“保护”、主张“新旧分治”(意味着可能初期投入更大、见效未必更快)的报告,能否被采纳,他心里完全没有底。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报告被搁置,或者被批为“不合时宜”、“书生意气”。
但他必须尝试。
这不仅是为了兑现对梁思成、林徽因的承诺,更是为了心中那份对历史负责、对未来负责的执念。
他想起了后世那些在推土机下消失的城墙、牌楼、胡同,想起了无数人“如果当初……”的叹息。
既然他有机会站在这个历史的节点,哪怕声音微弱,也必须呐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老者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轻轻放在报告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似乎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
李仲恺和郭永华都没有出声,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老者睁开眼,目光首先落在郭永华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永华同志,” 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但字字清晰,“这份报告,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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