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郭永华眼中出现了刹那的断裂与扭曲。
眼前这张清癯儒雅、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与记忆深处那张在油灯昏黄光晕下、为他讲解《新青年》、剖析时局、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光芒的年轻面容,缓缓重叠。
岁月如刻刀,加深了眉宇间的纹路,染白了鬓角的发丝,但那眼神深处的睿智、温和,以及那份历经风雨沧桑后沉淀下的从容与坚定,却比当年更加沉静,也更加深邃。
“先……先生?”
郭永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从那年战火逼近山东老家,先生守孝之后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封言辞模糊、却暗含嘱托与期许的信笺后,两人便几乎断了联系。
烽火连天,山河破碎,个人如同狂风中的浮萍,音讯全无本是常态。
万万没想到,在这北平和平解放后的春日,在这处静谧的招待所小院里,先生竟然如同从天而降,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李仲恺——这位在郭永华心中,占据着特殊位置的启蒙者——向前又迈了一步,拉近了距离。
他仔细端详着郭永华,目光中充满了欣慰、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长辈对晚辈历经磨砺后终于成才的骄傲。
“永华,一别经年,可还认得为师?”
李仲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泄露了其内心同样并不平静。
“先生!”
郭永华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恍惚中回过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激动、孺慕与岁月沧桑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冲垮了所有成年人的克制与沉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抢出两步,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下躬去。
这个动作,无关乎身份,无关乎地位,纯粹是发自内心、沉淀了十余年的尊敬与思念。
“学生……学生郭永华,拜见先生!”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瞬间发热。
许多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涌现眼前:先生将他拉到僻静处,偷偷塞给他那本卷了边的《新青年》;在月色下的庭院中,先生低声讲述“德先生”与“赛先生”,讲述那个积贫积弱的国家需要的药方;
正是眼前这位先生,为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真正打开了观察这个时代、理解这个时代的窗口,让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而开始尝试着,将自己融入这滚滚洪流,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那句“吾弟”,既是师长的期许,更是志同道合者的认同。
“快起来,快起来!”
李仲恺赶紧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郭永华的双臂,将他托起。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有常年握笔形成的薄茧。
“如今是新社会了,不兴这些旧礼。
况且,你现在是国家的栋梁之材,是做了大事的人,该是我为你感到骄傲才是。”
他上下打量着郭永华,眼中满是赞赏,
“高了,也结实了,眼神更稳了,好,好啊!
在哈尔滨做的那些事情,我都听说了。
编译‘天书’,培养人才,解决工厂难题,还有那个‘铸剑’计划……了不起,实在了不起!
当初在老家,我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有兼济天下之心,更有脚踏实地之能。
如今看来,为师没有看走眼!”
他的话语诚恳而充满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暖流,熨帖着郭永华激动的心。
旁边的钱瀚辰此时也回过神来,他虽然不完全清楚郭永华与这位“先生”之间具体的过往,但看情形也明白了八九分,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晚辈钱瀚辰,见过李先生。”
“这位就是瀚辰吧?
常常听永华在信中提到你,说你是他在海外求学时的挚友,是航空奇才,心志高远,学识渊博。
你们在哈尔滨做的事情,是利在千秋的功业!”
李仲恺转向钱瀚辰,同样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你们二位,还有编译中心那些同志们,都是国家急需的宝贵财富!
我这次来,一是听说你们到了北平,想着无论如何要见一面;二来,也是代表组织,来看看你们,听听你们还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
“先生,您快请屋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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