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看着郭永华,看着这个比他年轻许多,但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睿智、魄力和一种近乎先知般笃定的中国人。
失去亲人的剧痛依然在心底嘶吼,对科学的怀疑依然如幽灵般盘旋,但郭永华的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去中国?
那个遥远、陌生、在西方人印象中总是与贫困、战乱、落后联系在一起的东方古国?
在那里,用他的知识,去帮助建设?
去成为“基石”?
这个想法是如此疯狂,如此不可思议,以至于汉斯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但紧接着,郭永华话语中蕴含的那种巨大的使命感、那种对未来的清晰蓝图、那种对他个人价值的极度肯定和更高期许,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他。
在AmSL,他是受人尊敬的首席科学家,享有高薪、声誉和优越的研究条件。
但他也深深感受到,自己终究是一个“外人”,一个“雇佣兵”。
他的研究成果,最终会贴上“美国制造”的标签,为这个已然强大的国度增添荣耀和实力。
这固然有成就感,但总感觉缺少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触及灵魂的归属感和终极意义。
尤其是在亲人罹难、故国沉沦的此刻,这种“浮萍”感尤为强烈。
而郭永华描绘的中国,是一片亟待开垦的“处女地”,是科学和工业的“蛮荒西部”。
那里一切百废待兴,一切从头开始。
困难是超乎想象的,挑战是巨大的,但可能性,也是无限的!
在那里,他的知识将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他的工作将不再是为已有的摩天大楼添砖加瓦,而是参与打下地基,构建框架,亲眼目睹一座新的大厦拔地而起!
这种参与感、创造感和被需要的价值感,是任何高薪和名誉都无法比拟的。
更重要的是,郭永华许诺的,是一种“建设”,一种“造福”,是科学最初也是最纯粹的目的——改善人类生活,推动文明进步。
这与汉斯内心深处的科学理想,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在经历了战争、死亡、背叛和利用之后,这种回归科学本源的召唤,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阳光悄然移动,从地板上爬上了书桌的一角,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微尘。
远处隐约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
汉斯·伯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思者的雕像。
他脸上的悲痛、迷茫、自我怀疑,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激烈的思考所取代。
他的目光从涣散变得凝聚,从痛苦变得深邃。
他仿佛在凝视着内心的深渊,也在眺望着郭永华为他指出的、那片遥远而充满未知的彼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郭永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予这位刚刚遭受重创的朋友,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做出可能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这不仅是关于一份工作,一个地点,更是关于信仰的重建,关于人生意义的重新锚定。
终于,汉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依然布满了血丝,眼眶依然红肿,但眼神深处,那属于科学家的锐利和理性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并且,多了一些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破而后立的清明,一种卸下重负后的释然,以及一种面对巨大挑战时被激发出的、近乎朝圣般的决心。
他看向郭永华,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干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沉重如诺:
“郭,” 他说,
“我需要时间,处理这里的事情,安顿玛丽和孩子们。
我也需要学习中文,了解那里的情况,尽我所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他迎着郭永华期待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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