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你怎么看?”
汉斯·伯格博士终于将擦拭了无数遍的眼镜戴回鼻梁,厚厚的镜片后,那双蓝眼睛重新变得清晰而锐利,闪烁着科学家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光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面前那份关于“微量元素梯度掺杂工艺”被询问的文件,仔细地又看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赞赏的意味:“生存智慧。”
他抬起头,看向郭永华,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同僚:“这是典型的、在高压环境下,弱势一方为了保存最宝贵火种而采取的生存策略。
在自然界,有些动物会断尾求生;在人类的历史上,更是不乏以空间换时间、以次要利益换取核心生存的案例。
郭的策略,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严谨的语言:“FbI,或者说他们背后代表的力量,现在就像一头被我们院子里飘出的肉香吸引,开始不耐烦地用爪子刨门的熊。
我们躲在门后,一遍遍喊‘我们没有肉’,是没用的。
熊不会相信,只会更用力地刨门,直到把门拆了,或者我们被它撕碎。
那我们该怎么办?”
汉斯的目光扫过众人:“正确的做法是,主动打开一条门缝,扔出去一块确实不错、但并非我们储存的最好、最关键的那块肉。
让熊看到,闻到,吃到。
熊的注意力会被这块肉吸引,它的攻击性会暂时得到缓解,甚至会认为‘哦,原来他们的肉也就这样’,从而降低对整个院子的威胁评估。
而我们,则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可以把真正最好的肉,藏到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去,同时继续悄悄地熏制更多的肉。”
这个比喻粗俗而直白,却瞬间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汉斯说得对。”
郭永华接过话头,语气坚定,
“我们要扔出去的,是‘非核心但仍有价值’的肉。
比如,‘安德森-郭氏合金’第三系列,我们可以公开其中关于‘特定热处理制度对晶界强化影响’的部分基础研究成果,与mIt合作发表几篇高质量论文,甚至可以申请专利。
但这部分研究,离我们真正核心的、能稳定量产高性能涡轮盘材料的‘梯度掺杂’和‘定向凝固’全套工艺,还隔着好几条街。
又比如,‘先锋生物’的青霉素,我们可以公开在提高培养基效率、优化提取步骤方面的某些改良方法,与陆军医疗部门共享,换取他们的支持和更大量的订单,但菌种选育的核心谱系、深层发酵的关键控制参数,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看向两位专利律师:“我们需要对公司的技术进行系统性的梳理和分级。
明确界定:哪些是可以、甚至应该立刻拿出来公开、申请专利、作为AmSL‘创新能力’证明和吸引更多合作、人才的‘明牌’;哪些是暂时保留,但可以在未来作为高阶合作筹码的‘暗牌’;哪些是绝对核心、生死攸关、必须严格保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泄露的‘底牌’。
这项工作,由汉斯总负责,研发部和你们法务部全力配合,一周内我要看到初步清单和分级策略。”
“至于与外界的技术交流,”郭永华继续部署,
“从现在起,规范化、公开化。
设立‘前沿技术开放日’,定期邀请mIt、哈佛、加州理工等高校的教授和学生,以及波音、通用电气等合作伙伴的技术人员,来参观我们指定的、不涉密的实验室,听取我们准备好的、关于某些‘非核心’技术方向的报告。
成立‘AmSL-高校联合研究基金’,资助一些公开的、前瞻性的基础研究课题。
我们要主动塑造一个‘开放、合作、致力于推动美国科技进步’的积极形象。
把AmSL从FbI眼中那个可能‘藏着掖着’的神秘公司,变成一个在阳光下运作、乐于分享、对美国科技和国防有显着贡献的‘模范企业’。”
他目光转向詹姆斯:“法务部要立刻着手,为我们计划公开的每一项技术,准备滴水不漏的专利文件和技术披露材料。
确保所有公开的技术,其研发脉络清晰,人员背景‘干净’,资金来源明确属于AmSL的研发投入。
对于涉及‘欧洲朋友’顾问的部分,进行技术剥离和背景‘漂白’,必要时,可以安排他们以‘短期访问学者’或‘已归化美籍’的新身份出现,相关手续和文件,要不惜成本,做到天衣无缝。”
最后,他看向戴维:“财务上,为‘技术回馈’计划设立专项预算。
专利申报、论文发表、合作研究、开放日活动、公关形象塑造……所有相关费用,实报实销。
同时,密切监控公司资金流向,确保与‘回馈’计划相关的支出,全部走公开、合法的公司账户,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计。
我们要让FbI,让任何人,在审查我们账目时,看到的都是一家现金流健康、研发投入巨大且透明、积极履行社会责任(包括技术分享)的优秀企业。”
郭永华的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将原本令人窒息的危机,转化为一套主动出击、化被动为自保的系统性方案。
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渐渐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发起来的、带着紧迫感的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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