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气的梦想,带着天真的勇猛。
李仲恺笑了笑,摸摸他的头,目光转向郭永华。
郭永华沉默片刻,抬起眼,看着李仲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寂的侧脸,缓缓说道:“学生不知前路如何。
但夫子曾教,‘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若所学不能利众生,若明知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不公苦难,却只求独善其身,安守一方,此非读书人之志,亦非男儿所为。
走出去,或许艰难,但……总要有人走出去,去看,去学,去想,去做。”
他的话,依然带着孩童的稚嫩口吻,但其中蕴含的志气与担当,让李仲恺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郭永华,眼眶在暮色中隐隐发红。
许久,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好一个‘总要有人走出去’!
永华,你……你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兄弟俩,肩背挺直,却透着一丝孤寂。
“我也曾想……走出去。
去北平,去上海,甚至东渡日本,西赴欧美,亲眼看看这‘赛先生’、‘德先生’生长之地,究其根本,学其精髓。
然后回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多几个人明白,这世界不止眼前这般,我华夏,也不该是如今这般!”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郭永华心上。
郭永华知道,李仲恺说的“曾想”,意味着现在不能。
是因为年迈的母亲?
是因为这塾师的责任?
还是因为这令人窒息的乡间环境的羁绊?
“夫子……”郭永华轻声开口。
李仲恺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的火焰未曾熄灭。
他走回书案边,开始收拾那些“课外书”,动作缓慢而珍惜。
“这些书报,你们可轮流带回去看,仔细些,莫要损毁,更不可让旁人知晓。”
他叮嘱道,然后将蓝布包袱仔细系好,却没有立刻放回樟木箱,而是拿在手里,摩挲着粗糙的布面。
“永华,永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弟子,最终落在郭永华脸上,语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母亲年事已高,病体沉疴,为人子者,需尽孝床前。
待他日……老太太百年之后,我于此地责任已了,或许……便会离开。”
离开!
郭永华心猛地一沉。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仍是震动。
“夫子要去何处?”郭永怀急忙问。
李仲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似乎穿透了祠堂厚重的墙壁,投向了无限遥远的彼方,声音悠远而坚定,
“去该去之处。
或许北上,或许南下。
天地广阔,总有地方,能让胸中所学,派上些用场,能让心中所想,寻到一二同道。”
他没有明说,但郭永华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联想到他私下的书籍,谈论的思想,对时局的关切,以及“德先生”“赛先生”的提法……一个隐约的猜测在郭永华心中形成。
此刻北方,新文化运动的旗帜正在竖起;南方,革命的火种从未熄灭;更遥远的西北,一片红色的星火正在贫瘠的黄土高原上悄然孕育……李仲恺会走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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