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没有过深夜独对孤灯,面对浩如烟海的西方科学成就,思及故国百废待兴、科学土壤贫瘠时的那种深重彷徨与孤独?
“知音难觅。”
钱瀚辰在心中再次默默感叹。
与郭永华的通信,虽然才刚开始,却已让他产生了久违的、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兴奋感,以及一种精神上同路人的温暖。
他不再犹豫,重新铺开信纸,拧开钢笔。
他要立刻回信。
不仅是要解答郭永华信中提到的具体问题(那对他来说并不困难),更是要就这个“系统与反馈”的思想,进行深入的探讨和拓展。
他感到,这次思想碰撞激发的火花,可能照亮他自己研究中的某些迷雾。
“永华学弟如晤:来函奉读,迟复为歉。
所论诸点,深获吾心,尤以‘系统调节’、‘反馈回路’之思,别开生面,启人深省。
愚兄不揣浅陋,试就此喻引申之,并就教于弟……”
他文思泉涌,笔走龙蛇。
他首先高度评价了郭永华的想法,称之为“别开生面,启人深省”。
然后,他结合自己正在研究的飞行器控制与稳定性问题,将郭永华模糊的“隐喻”,具体化为一个初步的、包含“传感器”(感知状态)、“控制器”(处理信息、制定策略)、“执行器”(输出动作)和“被控对象”(飞行器动力学)的抽象框图模型。
他讨论了反馈的正负、系统的增益和相位滞后对稳定性的影响,并敏锐地指出,这种思路与经典的调节器理论(如瓦特离心调速器)和电话网络中的反馈放大器理论,在思想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将其推广到如飞行器、化学反应流这样复杂多变的动力学系统,将面临巨大的数学挑战,可能需要发展全新的描述和分析工具。
“……弟之奇思,或将力学、控制、乃至新兴之通讯理论,勾连于一崭新框架之下,实具革命性之潜力。
然其路必崎岖,需数学之新刃,以破坚冰。
吾等力学出身者,或当多留意数学之新进展,如维纳之广义调和分析、概率论,或有所助益。
另,弟提及之‘物理建模中简化与保真之平衡’,实为要害。
愚兄以为,简化之艺术,在于抓住主导物理过程,建立‘最小有效模型’。
此‘最小有效模型’,即弟所谓之‘关键自由度’与‘恰当本构’,需深植于物理洞察,并经实验或更精细模型之验证。
吾等当于此道,孜孜以求……”
在深入探讨了学术问题后,钱瀚辰的笔触也变得深沉起来:
“……弟于信中论及海内外之别、求道得法之要,字字珠玑,深契吾心。
我辈在此,见其高楼,亦当见其地基之深、梁柱之固、规矩之严。
所谓‘道’与‘法’,正藏于此地基、梁柱、规矩之中。
徒羡其楼高,而不知其所以高,归去亦只能筑沙上楼阁。
故此时此地,正宜沉潜涵泳,既学其表,更究其里,既知其然,更求其所以然。
他日东归,纵只有一砖一瓦之力,亦当是能承重、合规矩、可传续之砖瓦。
如此,方不负此远航万里、负笈之苦,亦不负故国山河之待。
弟志虑忠纯,见识超卓,愿与弟共勉之。
天寒,波士顿想必已风雪,望勤学之余,善自珍摄。
瀚辰 手启 十二月三日”
在这封长信的最后,钱瀚辰甚至提到了波士顿的天气,
叮嘱郭永华保重身体。
这已超出了纯粹的学术交流范畴,带上了朋友间的真切关怀。
写完信,钱瀚辰仔细封好,贴上邮票。
他没有立刻去寄,而是拿着信,走到窗边。
加州的阳光温暖明媚,远处圣加布里埃尔山的轮廓清晰可见。
但他的思绪,似乎已经飞越了千山万水,飞到了那个正在严寒中、却同样有着一群像他和郭永华一样,在异国他乡为了故国未来而埋头苦读的年轻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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