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月的波士顿,秋意已浓。
查尔斯河两岸的枫树、橡树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点燃,层层叠叠地铺展出绚烂至极的红、黄、橙、褐,在清澈高远的蓝天映衬下,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变得温煦而通透,透过斑斓的枝叶,在古老建筑的砖石墙面和行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空气清冽,带着落叶腐烂前最后的甜香和一丝凛冬将至的预兆。
对麻省理工学院而言,这个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加忙碌,也更具一种隐而不发的张力。
校园里,关于欧洲局势的讨论在咖啡馆和宿舍走廊里悄然增多,报纸上关于德国纳粹政权巩固、意大利在埃塞俄比亚边境增兵的消息,总能在敏锐的学子心中投下阴影。
而在学术圈内部,另一股潜流也在涌动——航空,这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崭露头角、在和平年代一度被视为奢侈玩具的领域,正随着全球经济危机下各国重整军备的暗潮,重新成为大国角力的焦点。
更快、更高、更远的飞行器,不仅意味着商业利益和科学探索的突破,更直接关乎制空权,关乎国家安全。
这股潜流,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四下午,于mIt古根海姆大楼最大的阶梯教室“贝克曼礼堂”内,汇聚成了一场表面平静、内里却激流暗涌的小型风暴。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名为“高速空气动力学前沿问题”的联合研讨会。
主办方是mIt航空工程系,特别邀请的嘉宾,则来自西海岸的加州理工学院——那个在短短十几年间,凭借其卓越的数学和物理基础,以及在 theodore von Kármán(西奥多·冯·卡门)教授领导下异军突起的古根海姆航空实验室(GALcIt),迅速崛起为美国乃至世界航空研究重镇的新贵。
研讨会尚未开始,能容纳近三百人的礼堂已坐了七成满。
前排是mIt和caltech的教授、资深研究员,后面则是两校相关专业的博士生、高年级硕士生,以及少数像郭永华这样,因参与重要项目而获得旁听资格的“受限”助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学术期待、名校较劲、以及隐隐竞争意识的特殊氛围。
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的教授们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克制的笑声;学生们则正襟危坐,或抓紧最后时间翻阅带来的论文摘要,眼神中既有对知识的渴求,也有对即将见到那些只在期刊上看到名字的“大牛”的兴奋与紧张。
郭永华坐在礼堂中段靠走道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清晰看到讲台,又不太引人注目。
他今天穿着那套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这是为了参加重要学术场合,兄长郭永怀特意带他去裁缝店定做的,合身而挺括,衬得他原本略显清瘦的身形多了几分沉稳。
他面前摊开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削好的铅笔,看似准备认真记录。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平静外表下,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力度撞击着胸腔,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一种混合了巨大期待、难以言喻的激动、以及必须极端克制的紧张感,正席卷着他的全身。
因为,根据他提前拿到的议程,今天caltech方面做主题报告的两位学者中,有一位名叫 hsien-Shen tsien。
钱瀚辰。
这个名字,对此刻礼堂里绝大多数人而言,或许只是caltech一位才华横溢、师从冯·卡门教授的年轻中国博士生,是应用力学和空气动力学领域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的论文《可压缩流体边界层》和《倾斜体超音速绕流》已经开始在顶尖圈子里引起关注,被认为是极具潜力的工作。
但对郭永华而言,这个名字所承载的重量,远超任何学术头衔或论文引用。
那是穿越时空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崇敬;那是后世教科书上光辉夺目的名字,是无数理工科学子仰望的丰碑,是“中国航天之父”、“火箭之王”等一系列沉重而辉煌称号背后的那个具体的人。
是他前世在图书馆泛黄的期刊影印本上反复研读其思想,在纪录片里追寻其足迹,却永远只能在历史尘埃中遥望的背影。
而现在,这个人,即将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距离他可能只有几十米。
他将要亲耳听到他的报告,亲眼看到他的风采。
这种时空错位带来的冲击,几乎让他有些眩晕。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不让手指颤抖,不让呼吸紊乱。
“永华,你没事吧?
脸色有点白。”
坐在旁边的郭永怀敏锐地察觉到了弟弟的异常,低声问道。
“没事,哥,可能有点闷。”
郭永华勉强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笔记本上。
他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这不仅关乎个人修养,更关乎他此刻的身份和任务。
他是mIt“信风”项目的受限助理,是一个普通的中国留学生,他不能对另一个中国留学生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可能引人疑窦的关注。
他必须像其他听众一样,以纯粹的学术态度来对待这场研讨会。
然而,内心的波澜岂是轻易能平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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