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材料?
是加工?
是理论积累?
还是人才培养体系?”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这就是我上次提到的‘苹果树’理念的延伸。
我们不仅要看到别人树上诱人的果实(喷气发动机),更要试着去理解,这棵树是怎么种出来的(原理与设计),它需要什么样的土壤和气候(工业基础与研发体系),需要什么样的肥料和修剪(持续投入与工程迭代)。
甚至,我们要想,如果我们现在只有贫瘠的土地和有限的资源,我们该如何从改良土壤、培育树苗开始,一步步地,也许需要很长时间,去尝试种出我们自己的、哪怕一开始是歪歪扭扭的树?”
“我明白了!”
李国豪猛地一拍大腿,他是个急性子,但思维敏捷,
“永华兄你是说,我们现在学的东西,不能只盯着眼下最热门的、能立刻换钱的技术。
更要看到未来十年、二十年可能兴起的技术方向,然后反推回来,看看我们现在应该重点学什么、关注什么、积累什么。
比如这喷气发动机,我们现在知道了它需要耐高温材料,那我们学冶金的、学材料的,是不是就该特别关注高温合金、陶瓷材料这些方向?
知道了它需要精密加工,那我们学机械的,是不是就该深入研究高速旋转机械的动力学、振动、润滑和密封?
知道了它需要复杂的控制系统,那我们学电机的、学自动控制的,是不是就该关注伺服、调速、状态监测?”
“对,正是如此!” 赵元任也兴奋地接口,
“而且不仅仅是应用技术,背后的基础科学也至关重要。
高温下的材料行为,涉及到固体物理、相变、扩散;高速气流和燃烧,涉及到流体力学、热力学、化学反应动力学;还有振动、噪声、疲劳……这些都是深奥的基础科学问题。
没有扎实的基础研究,应用就是无源之水。”
讨论的气氛迅速热烈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从喷气发动机引申开去,讨论到航空仪表、无线电导航、雷达(这个时代还处于最机密的军事研究早期阶段,但他们从公开的无线电测向技术有所推测)、乃至更高层面的系统工程和项目管理。
每个人都结合自己的专业背景,谈到了对未来技术趋势的看法,以及这些技术与国内现状可能产生的联系和脱节。
郭永华没有过多主导讨论,而是更多地倾听,偶尔在关键处引导或总结。
他看到,在这些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的不再仅仅是求知的渴望,更增添了一种带有责任感的、战略性的思考光芒。
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将个人所学,与一个更宏大、更长远的目标联系起来。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求知社”或者说“河畔沙龙”,正在从一个松散的同乡友谊和学业交流团体,向着一个有共同理想、有初步学术研讨功能、甚至带有一定前瞻性和使命感的紧密团体演变。
“但是,”
一直沉默倾听的郭永怀,此时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沉稳,给热烈的讨论带来一丝冷静的思考,
“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现实的巨大差距。
永华刚才提到的那些支撑喷气发动机的技术,无论是高温材料、精密制造,还是基础理论研究,都需要庞大的工业体系、长期的资金投入和深厚的人才储备。
我们的国家,现在连像样的汽车、拖拉机都还造不好,钢铁产量、化工基础都极其薄弱,更遑论这些顶尖的、系统性的尖端技术。
我们在这里谈论未来,心怀憧憬,这很好。
但回去之后,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连一颗合格的高强度螺栓都难以稳定生产的工厂,是缺乏基本实验设备的研究所,是嗷嗷待哺却又急功近利的环境。
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我们准备好了吗?”
郭永怀的话,像一盆冷水,让热烈的讨论稍稍降温,但并没有浇灭大家的热情,反而让思考变得更加深入和务实。
“郭大哥说得对,落差肯定有,而且会非常大。”
赵广元博士接过话头,他年龄稍长,经历也更丰富些,
“我在国内也待过工厂,知道一些情况。
很多时候,不是工人不努力,也不是工程师没想法,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好的原材料,没有精密的机床,没有标准的量具,甚至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再好的设计也做不出来,做出来了也达不到要求。
所以我在想,我们回去,也许不能一开始就想着去搞什么喷气发动机这样的‘高精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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