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思绪,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他心底涌动,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时更加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阴霾的天空、浑浊的江水、以及岸边那逐渐模糊、缩小的城市剪影。
郭永怀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岸边,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学者式的冷静观察,但也难掩一丝离乡别土的怅惘。
他此次赴美,虽说是公派留学,承载着师长的期许和“为国储才”的责任,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对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的深切忧思?
此去经年,归来时,故国又将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周明轩则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神情看似轻松地打量着船上的各色人等,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着任何可能不同寻常的动静。
作为这支小团队的“外联”和“财务总管”,他深知责任重大。
“呜————”
汽笛发出第三声,也是最后一声长鸣,雄浑而悠远,仿佛巨兽的咆哮,盖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喧嚣。
“克利夫兰总统号”庞大的船体,在拖船的协助下,彻底脱离了码头,缓缓调转船头。
船尾翻涌起巨大的、浑浊的白色浪花,推动着这数万吨的钢铁造物,向着下游,向着吴淞口,向着那浩瀚无垠的太平洋,开始移动。
岸上的人群、房屋、码头、吊车……一切熟悉的景物,都在缓缓向后退去,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那片铅灰色的、雾气弥漫的背景之中。
只有外滩那些欧式建筑高耸的轮廓,还倔强地挺立在天际线上,如同这个时代屈辱与繁华交织的纪念碑。
船,驶入了更加开阔的江面。
风更大,带着咸湿的海腥味。
气温似乎也更低了。
郭永华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隔着厚厚的冬衣,触碰到了那个香囊。
指尖传来布料柔软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绣线细微的凸起,那是婉宁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寄托着平安与思念的纹样。
寒风呼啸着掠过他的耳畔,也带来了船上其他旅客隐约的交谈、感慨,甚至啜泣。
“……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听说美国金山大埠,遍地黄金……”
“……唉,若不是家乡待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
“……孩子,到了那边,好好读书,莫要忘了根本……”
各种各样的声音,夹杂在风声、水声、轮船引擎的轰鸣声中,汇成一曲混杂着希望、迷茫、乡愁与野心的离别交响。
郭永华的内心,却异常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冰冷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荒原。
故土在身后远去,过往的甜蜜与剧痛被封存心底,未来的挑战与未知横亘在前。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纠结,所有的软弱,都在这一刻,被剥离,被压缩,被锻打,最后淬炼成一种极其简单、也极其坚硬的东西——目标。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冰冷而新鲜的空气,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对着浩瀚的江风,也对着自己发誓:
“这片土地承受的苦难,我会记住。
每一寸山河的沦丧,每一滴同胞的血泪,每一个……我所失去的。
我都会刻在骨头里,记在心上。”
他的目光,越过波涛渐起的江面,越过即将出海的吴淞口,投向那水天一色、茫无涯际的东方。
那里,是太平洋,是彼岸,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他心目中,能够获取“力量”的源头。
“我所要学习的,不是逃避。”
他继续低语,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是夺取。
夺取知识,夺取技术,夺取工业的力量,夺取让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能够挺直脊梁、不再任人宰割的一切力量!”
脑海中,浮现出卡森曾对他说过的,关于大洋彼岸那个国度的描述:轰鸣的工厂,如林的烟囱,奔腾的流水线,横跨大陆的铁路,翱翔天际的飞机,以及那些点石成金、推动一切的、被称为“科学”与“技术”的魔力。
也浮现出秦慕舟、方维钧等人眼中,那种混合着焦虑、渴望与绝望的复杂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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