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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暗室微光(3/3)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

看着账本上不断增长的数字,看着逐渐扩大的店面和田产,看着手下越来越多的伙计和依附的农户,一种“实业救国”、“奠定基业”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他觉得自己正在“种树”,种下一棵名为“永华昌”的苹果树苗,假以时日,它就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为这个苦难的国家,至少提供一点荫蔽,一点果实。

他如饥似渴地搜罗这个时代的书籍、报纸,试图用后世的思维去理解、去分析,甚至去“预测”,并据此调整商业策略。

他建立情报网络的初衷,固然有对历史“大事件”的忌惮和自保需求,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种试图“把握先机”、“趋吉避凶”,甚至隐隐希望能“改变些什么”的野望?

他以为自己做得不错。

资本在积累,人脉在拓展,对时局的“把握”似乎也验证了他“先知”的价值。

他甚至开始有计划地收拢、培养一些有知识、有思想的年轻人,如楚文瀚他们,隐隐有了一种“播撒火种”的自觉。

他将泸州视为自己的“试验田”和“根据地”,梦想着以此为基础,逐步将“永华昌”发展成一个横跨工商、甚至在未来能涉足重工业的庞然大物,成为支撑这个国家的一根“梁木”。

现在看来,多么天真,多么……傲慢。

郭永华的嘴角扯起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是的,傲慢。

一种源自“知道未来”的、潜意识的傲慢。

他以为自己站在更高的维度,俯瞰这个时代,能够规避风险,抓住机遇,甚至能对历史的洪流施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影响。

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高瞻远瞩”,都建立在这种“我知道得更多”的虚幻优越感之上。

然而,东北的炮声,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将他从这种傲慢的迷梦中狠狠抽醒!

他“知道”沈阳会出事,他“预警”了,他甚至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去阻止,去改变。

结果呢?

历史的车轮依旧以更加残酷、更加迅猛的姿态碾过,甚至因为他这只“蝴蝶”微弱的翅膀,可能还扇起了一些未曾预料的风波(婉宁的遭遇,是否也与此有关?

这个念头再次刺痛了他)。

他那些在泸州积累的资本,那些精心构建的商业网络,那些看似有用的情报,在真正的战争机器、在国家层面的大势面前,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蛛网,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不,甚至不用到国家层面。

仅仅是在北平,在一个人口聚集的车站,面对一场由日本浪人蓄意挑起的、并不算特别大规模的骚乱,他就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那些“先知”,那些“谋划”,那些看似不错的“身手”和“准备”,在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恶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我没有‘力量’。”

郭永华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干涩,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剖开血肉般的清醒,

“我拥有的,只是一些零散的、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信息’。

这些‘知识’,在胶东,能让我造出好一点的肥皂;在泸州,能让我抓住一些商机,建起几个小作坊;在北平,或许能让我比旁人更早一点嗅到危险的气息。

但它们,仅仅是‘知识’。”

“知识,不等于力量。

将知识转化为力量,需要土壤,需要工具,需要一整套复杂精密、环环相扣的‘体系’。”

他想起兄长的信,“就像我知道枪炮的原理,甚至知道更先进的武器设计思路,但没有炼钢厂,没有机床,没有合格的化工原料,没有受过训练的产业工人,没有严谨的品控和后勤体系,我造不出一颗能用的子弹,更遑论改变战局。”

“我就像……一个空有无数精美建筑设计图的建筑师,却被扔在一片荒芜的、只有泥土和石块的原始土地上。

我能画出摩天大楼,能规划宏伟城市,但我没有钢筋水泥,没有起重设备,甚至没有懂得看图纸的工人。

我能做的,最多就是用那些泥土和石块,勉强垒起一个挡风避雨的窝棚,还时刻担心它会在下一场风雨中倒塌。”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之前所有自信、所有努力下面,那脆弱不堪的根基。

他不是救世主,甚至连一个合格的“奠基者”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个偶然闯入这个时代的、带着一些未来图纸的、迷路的旅人。

他试图用这些图纸,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搭建一座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宫殿。

沈阳的沦陷,是他“图纸”面对残酷现实的第一次全面溃败;而婉宁的失踪,则是这座虚幻宫殿在根基处的一次致命坍塌,连带着将他这个“建筑师”也埋葬进了自责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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