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胶东老家那个温暖的午后,婉宁怯生生地跟在她母亲身后,第一次走进郭家庄的院子;想起南迁路上,她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想起在泸州,灯下她为他缝补衣衫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听说他要来北平时,眼中那强忍的不舍和担忧;想起北平重逢时,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想起“九一八”那日清晨,她紧紧抱住崩溃的他,说“你不能倒下”……
一幅幅画面,鲜活,温暖,曾经是他在这冰冷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可如今,每一幅画面,都变成了淬毒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因为他“知道”,这些美好的过往,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寒冷的十月清晨,指向了混乱的人潮,指向了他无力抓住的那只手,指向了此刻这无尽的、令人发狂的“未知”与“失去”。
如果……如果没有穿越,他会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国青年,懵懂地经历这一切,痛苦或许不会如此深刻,因为他不会“先知”,不会背负那种“我本可以改变”的沉重枷锁?
可偏偏,他带着后世的记忆来了,他“看见”了危险,他“努力”了,却依然惨败,甚至输得更彻底——连最爱的人都赔了进去。
这种“知道”却“无力”的痛苦,这种“努力”却“徒劳”的嘲讽,这种“先知”却“害人”的自责,比单纯的悲剧,更残忍百倍。
他穿越而来的那份笃定,那份试图在历史洪流中把握自身命运、甚至试图施加微小影响的从容与自信,在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不仅没能成为历史的“弄潮儿”,反而成了被浪潮轻易拍碎、连身边人都护不住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
他所有的“远见”,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资本积累”,在至亲之人突如其来的、充满荒诞性的“丢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是英雄,甚至连普通人都算不上。
他是个失败者,是个罪人,是个被命运和自己共同愚弄的、彻头彻尾的可怜虫。
黑暗,吞噬了他。
自责,淹没了他。
未来,一片漆黑。
在天津法租界这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在1931年深秋的寒意中,那个从胶东到四川、从四川到北平,一路跌跌撞撞却始终未曾真正低头的灵魂,终于,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崩塌了。
他跌落凡尘,更坠入了自我构建的、比泥沼更深、更黑暗的无间地狱。
寻找,或许还未停止(侯小七他们仍在外面奔波),但对于密室中的郭永华而言,他的世界,已经随着苏婉宁的消失,和他对自我的全盘否定,一起,死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具还在微弱喘息、被无尽痛苦填满的躯壳,和那萦绕不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诘问:如果一切重来,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而答案,或许连他自己,都已不敢,或不愿去触碰了。
这崩溃的谷底,深不见底,寒冷刺骨。
而那曾经照亮他前行之路的星火,似乎,也在这至深的黑暗与自我放逐中,微弱得,即将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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