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世道太乱!
是日本人太坏!
是那帮浪人该死!
是意外!
是意外啊!”
“意外?”
郭永华放下手,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脏污不堪,但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却清明得骇人,
“不,不是意外。
是我一步一步,亲手把她推到了那个境地里。
如果我安分待在泸州,她不会来北平。
如果我不搞那些危险的事情,不引起日本人的注意,也许就不会有那天早上的封站和混乱。
如果我更谨慎一点,坚持换条路走,她就不会被卷进人流。
每一个选择,我都选错了。
是我,杀了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四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侯小七的心脏,也扎进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他不再看侯小七,也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冰冷、残酷、充满了他自己“罪孽”的世界彻底隔绝。
只有那压抑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发出的、破碎的呜咽和颤抖,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残留着一丝活物的痛苦。
侯小七跪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被击垮的男人,心痛如绞,却无能为力。
他知道,东家已经听不进任何劝慰了。
那些自责的念头,像最顽固的藤蔓,已经死死缠住了他的灵魂,将他拖入了自我构建的、无法逃脱的炼狱。
身体上的创伤可以医治,但这种从信念和人格根基上的彻底崩塌与自我否定,该如何救赎?
密室里的昏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身上。
只有那盏小小壁灯,徒劳地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却丝毫照不亮郭永华身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黑暗,来自他内心最深处的悔恨深渊,也来自这个给予他一次又一次沉重打击的、无情的时代。
侯小七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
他终于踉跄着站起来,看着那碗早已凉透、凝起一层脂膜的燕窝粥,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微微颤抖的身影,默默地端起托盘,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门,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重新关在了里面。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仰起头,不让眼泪再次流下。
东家不能垮,至少,不能真的死在这里。
可他该怎么办?
周掌柜已经束手无策,泸州那边,大少爷(郭永怀)的电报一封比一封严厉焦急,甚至暗示如果再不“清醒”,就要亲自北上了。
可现在的东家,谁的话还能听进去?
也许……只有时间,或者,一个奇迹。
但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年月,奇迹,又在哪里?
侯小七望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天津租界傍晚特有的、带着霓虹灯暧昧光影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东家的崩溃,才刚刚开始。
而这崩溃的尽头是什么,他不敢想。
密室内的郭永华,在门关上的那一刻,那压抑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依旧蜷缩在那里,像母体中的胎儿,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和安全。
只有冰冷的、无边的黑暗,和那啃噬着他灵魂的、永不停歇的悔恨与自责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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