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武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骄傲,
“鬼子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扑救不及,看守仓库和车间的鬼子兵,还有不少他们的技术军官,都……都陪葬了!
虽然厂子没全毁,但核心的机床、关键的仓库、囤积的大批原料和半成品,都完了!
鬼子想立刻恢复生产,门都没有!
没个一年半载,别想缓过气来!”
郭永华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好!
炸得好!
都是好样的!
没给咱中国人丢脸!
没让鬼子舒舒服服地拿着咱们造的枪炮,再来打咱们的兄弟!”
随后便呆立当场,浑身冰冷,却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胸腔里冲撞。
兵工厂……自毁了?
那些留守的将士和工人……
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拒绝了为虎作伥,也让日本人付出了意想不到的代价?
他仿佛能看见,在沈阳兵工厂那高大的厂房和森严的仓库里,在日军刺刀的威逼下,那些普通的、可能连名字都不会留在历史上的中国士兵、工人、技师,在最后时刻,毅然选择了最惨烈、也最决绝的反抗。
他们没有先进的武器,没有后援,甚至没有逃生的希望。
他们有的,只是一腔不愿屈服的赤血,和与敌人、与这即将沦为屠戮同胞工具之所,同归于尽的决心。
火光冲天,巨响轰鸣。
生命在烈焰和爆炸中瞬间消逝,但也带走了敌人觊觎的果实,给了气焰嚣张的侵略者一记沉重的闷棍。
这消息,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郭永华心中浓重的黑暗和绝望。
是,东北还是丢了,几十万大军还是不战而溃,巨大的失败和无力的耻辱感依旧如山压顶。
但是,在这片似乎被绝望笼罩的沦陷土地上,在这看似无可挽回的败局中,依然有微弱的、却无比璀璨的人性光芒在闪耀,有宁折不弯的脊梁在挺立!
那些无名的英雄,用最悲壮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不屈服”,什么是“抗争到最后一刻”!
这代价,太惨重了。
那些英勇的将士和工人,恐怕无一幸免。
但这结果,却让那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了一丝带着血色和灼热的、名为“不屈”的光。
历史,似乎并没有被彻底改变。
东北依旧沦陷,不抵抗的命令依旧下达,巨大的悲剧依旧上演。
但,似乎又有些微的不同。
日军的伤亡,可能比原本的时空要多一些;东北兵工厂这个至关重要的战略资源,短期内算是废了,无法立刻为日军的侵略机器提供弹药。
这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同”,是无数无名者用生命换来的。
它改变不了大局,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历史无法改变”的宿命感上,带来了微弱却真实的痛感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扭曲的希望?
张振武看着郭永华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这个消息对他冲击巨大。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也吐出了胸中一些块垒。
“郭老板,我得走了。
天快亮了,再不走,就不好脱身了。”
他重新戴上礼帽,压低帽檐,又恢复了那副低调隐秘的装扮,只是眼中的决绝,愈发清晰。
郭永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着即将踏入无尽黑暗与危险的张振武,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一句:“张处长,珍重。
努力……活下来。”
张振武深深地看了郭永华一眼,那眼神中有诀别,有托付,也有一种同为清醒者的、无需多言的默契和理解。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地、短暂地握了一下郭永华的手。
那手,冰凉,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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