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和谐的,是空气里弥漫的、尚未散尽的雪茄烟味,以及地上那个被摔得裂开、但尚未完全粉碎的、产自江西的薄胎瓷茶杯。
蒋中正,这位中华民国的最高领袖,身着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背着手,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站在窗前,尽管窗帘紧闭,他依旧面对着那个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绒布,看到外面那个正在沸腾、正在咒骂、正在哭泣的南京城,看到那片刚刚丢失的、广袤而富饶的东北大地。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却充满了狂怒、焦躁,以及一种被深深冒犯的、难以言喻的屈辱。
“娘希匹!
娘希匹!
倭寇!
倭寇欺我太甚!
欺我太甚!”
他终于转过身,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浓重的浙江奉化口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红木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砚台都跳了一跳。
“张汉卿!
这个扶不起的阿斗!
几十万东北军,一夜之间,丢城失地,一溃千里!
他把先大帅留下的基业,把我对他的信任,统统丢进了粪坑!
废物!
蠢材!
该杀!”
蒋中正咬牙切齿,在书房里急速地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打蜡地板上,发出“咔、咔、咔”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他对张学良,感情是复杂的。
既要用其牵制阎锡山、冯玉祥等北方军阀,又要防其尾大不掉。
东北易帜,张学良归顺中央,曾让他志得意满。
可如今,这个被他视为重要棋子的“少帅”,却捅下了如此惊天大篓子!
丢了东北,不仅使中国领土主权遭受重创,国力大损,更严重打乱了他“攘外必先安内”的全盘计划!
“剿匪!
剿匪正在紧要关头!
江西的朱毛,鄂豫皖的徐,眼看就要被剿灭!
这个时候,倭寇在东北闹出如此大事端!”
蒋介石猛地停下脚步,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
“这不是要我的好看吗?
!
这不是逼着我两线作战吗?
!
娘希匹!
倭寇其心可诛!
可诛!”
他恨日本人,恨他们悍然入侵,打破了他的战略部署,让他在国际国内都陷入被动。
但他更恨,或者说更恐惧的,是国内因此事而可能掀起的、无法控制的惊涛骇浪。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恐惧,窗外,远远地,开始传来隐隐约约的、如同海潮般的声浪。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随即迅速汇聚、放大,变成清晰可辨的、充满悲愤的口号声。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收复东北!
还我河山!”
“反对不抵抗政策!”
“全国同胞团结起来!”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那声浪,穿透厚重的窗帘,穿透严密的守卫,清晰地传入书房,敲击在蒋介石的耳膜上,也敲击在他本就烦躁暴怒的心上。
那是南京各大学校的学生,是激进的市民团体,是闻讯而来的各方人士,他们正向着国民政府、向着他的官邸涌来。
抗议,请愿,施压!
要求对日强硬,要求出兵抗日,要求追究丢失东北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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