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这注定将被鲜血和耻辱浸透的一天,开始了。
郭永华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北大营被炮火淹没的惨状,闪过沈阳城头升起的膏药旗,闪过千里沃野沦于敌手的悲歌,也闪过泸州老家父母担忧的面容,闪过昨夜怀中苏婉宁那带着泪痕却无比满足的睡颜……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十万火急!
明码通告东北军各部及全国同胞:据绝对可靠情报,日本关东军已决意于今夜(九月十八日)在沈阳柳条湖附近制造事端,并以此为借口,大举进攻北大营及沈阳城!
其目标绝非局部冲突,意在鲸吞我整个东北!
望沈阳守军及东北同袍,万勿存侥幸之心,速做备战,切切!
切切!
一华北不愿做亡国奴之商人泣告。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晨。”
写完,他再次通读一遍。
电文简洁,但信息量巨大,点明了时间(今夜)、地点(柳条湖)、借口(制造事端)、目标(北大营、沈阳城、整个东北),并指明了性质(侵略战争)。
末尾的落款,既点明了报警者的粗略身份(华北商人)和立场(不愿做亡国奴),又具有一定的隐蔽性(华北范围很大)。
“泣告”二字,更是将那种焦灼、悲愤、近乎绝望的心情表露无遗。
他知道,这封电报一旦发出,就如同在寂静的夜空中点燃一颗耀眼的信号弹,不仅可能惊醒沉睡的东北军,更会立刻引起潜伏在华北、乃至全中国各处的日本间谍和无线电监测站的注意。
他的位置很可能暴露,危险将接踵而至。
但是,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将电文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一张质地较好的电报纸上,然后,坐到了发报机前。
戴上耳机,手指放在发报键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颤抖的手指,稍稍稳定了一些。
他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安睡的人儿。
婉宁,对不住。
若我因此招祸,连累了你……他不敢再想下去。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自杀式警告。
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之。
这或许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对这个苦难深重的时代,所能做的、最后也是最大的抗争与告慰。
手指用力,按下了发报键。
“滴滴答……滴滴答答……滴……”
清晰而富有节奏的电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通过那根隐蔽的天线,化作无形的电波,冲上北平城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向着东北方向,向着沈阳,向着那片即将被战火和鲜血染红的黑土地,义无反顾地发射出去。
每一组电码,都承载着他超越时代的先知,承载着他数月来呕心沥血的搜集与分析,承载着他此刻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内心深处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希望改变些什么的火光。
“今夜……柳条湖……事端……进攻……北大营……沈阳……东北……备战……”
电波穿透云层,掠过山川,以光的速度,飞向它的目的地。
它能否被接收?
接收者会相信吗?
会采取行动吗?
还是会被当作又一个“谣言”或“挑衅”,随手扔进废纸篓?
甚至,会招来怎样的灾祸?
郭永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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