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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九月的风(1/4)

1931年,九月。

北平的秋天,本该是一年中最美、也最宜人的时节。

高远湛蓝的天空下,金黄色的银杏叶开始装点着古老的皇城根,西山红叶的讯息也随着日渐清爽的微风,悄悄地在城里传开。

然而,这一年的九月,当郭永华推开“劈柴胡同”住处那扇紧闭的窗扉时,扑面而来的,却不再是往年那种带着果香和草木清气的爽利,而是一股粘稠的、混合着尘土、煤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与不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

这燥热,并非全然来自天气。

自八月中旬那夜与张振武密会、随后紧急遣散秦慕舟、方维钧等人以来,时间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这二十多天,对郭永华而言,简直像在滚烫的刀尖上赤足行走,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等待,以及一种眼睁睁看着末日计时器走向终点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表面上,“永华昌平津分号”依旧在开门营业。

铺面里的西南特产、日用百货,依旧静静地躺在货架上,只是问津者寥寥。

郭永华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书案后,翻阅着无关痛痒的账本,接待着偶尔上门的、询问“永华昌”轧花机或桐油价格的零星客商,应对着税警、巡警隔三差五、却又总是查不出什么名堂的“例行检查”。

他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应对得体,无懈可击。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是绷紧到几乎断裂的神经,和一颗在胸腔里日夜擂鼓、不得安宁的心脏。

他在等。

等张振武那边的消息,等那份倾注了“永华昌”情报网络最后心血的预警报告,能在东北军那潭深不见底、盘根错节的官僚浑水中,激起哪怕一丝最微弱的涟漪。

他也在等,等陈石头派去南下接应苏婉宁的人传回音讯。

自从收到父亲那封“宁已北上”的密电,这二十多天,他几乎没有一夜能够安眠。

闭上眼,就是婉宁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就是她独自穿行在兵荒马乱、危机四伏的南中国路途上的景象。

担忧、愧疚、感动,以及一种深切的恐惧,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派狗剩送出的密信和指令,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他不知道陈石头是否顺利收到指令并采取了行动,更不知道婉宁此刻身在何处,是平安,还是已经陷入了难以想象的险境。

这种悬在半空、两头无着的等待,比任何直接的刀枪威胁,更让人心力交瘁。

而北平城本身,也在这九月的燥热中,呈现出一种越来越诡异的、山雨欲来前的、死寂与躁动并存的氛围。

街面上的巡逻军警明显增多了,不仅是东北军的灰布军装,穿着黑色制服的“市党部”侦缉队、甚至是一些来历不明、眼神阴鸷的便衣,也像幽灵一样,在“永华昌”铺面附近的街角、茶馆、烟摊出没,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进出的每一个人。

前门大街上的日本商店、洋行,依旧开门营业,但进出的日本人,无论是穿着和服的商人、浪人,还是西装的职员,脸上的神情似乎都带上了一种刻意压抑的亢奋和隐隐的优越感,彼此交谈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交换间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更让郭永华心头蒙上厚重阴影的,是那些看似寻常、实则极不寻常的细节。

九月三号,他“偶然”路过东单附近一家专营日本百货的“三越吴服店”,发现橱窗里陈列的高档商品(如丝绸、漆器、清酒)明显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实用的日用品和药品。

店里的日本店员,正在将一些体积不大、但显然是易碎或贵重的物品,仔细地用稻草和棉絮打包,装入印有“大连”、“旅顺”字样的小型木箱。

九月五号,方维钧撤离前发展的一个、在北平某家小报做校对、与日本“同盟通讯社”驻平机构某个中国籍杂役有来往的底层线人,辗转送来一条口信:最近几天,东交民巷日本兵营的运货卡车进出异常频繁,且多在深夜,车上覆盖着严实的篷布,守卫森严。

兵营里的日本兵,似乎在集中清理个人物品,许多非必要的私人物品被打包寄存或托人带出。

九月八号,张栓子通过“花腰”那条线,传回一个模糊但令人心悸的消息:天津日租界里,一些日本商人和侨民家庭,正在以“回国探亲”、“商务考察”等名义,陆续将家眷和部分细软送上开往大连、青岛的日本客轮。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花腰”听一个喝醉的日本浪人吹嘘,说“很快就有大热闹看,支那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些点点滴滴、来自不同渠道的迹象,汇聚到郭永华这里,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幅无比清晰、也无比冷酷的图景:日本在北平、天津等地的侨民和部分驻军,正在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着战前准备!

疏散非必要人员,转移贵重物品,集中军事物资!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战争,已经进入了以小时甚至分钟计算的倒计时阶段!

而攻击的发起地,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东北!

就是沈阳!

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一点点地收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预警报告递上去已经快一个月了,东北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张振武有没有把消息递上去?

递上去之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又作何反应?

是嗤之以鼻,还是将信将疑,抑或是……真的有所准备?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和日益强烈的绝望预感中,九月十号,一个闷热得令人透不过气的傍晚,张振武终于派人,用最隐秘的方式,给郭永华送来了一张没有落款、字迹潦草的便条。

约他次日清晨,在城外西郊“八里庄”附近一处早已荒废的、前清某王爷的“园寝”(陵园)外见面,有要事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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