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预案,是郭永华离开泸州前,与父亲、陈石头私下商定的最高级别应急预案,意味着外部环境将发生颠覆性巨变,战乱或不可抗力事件迫在眉睫,要求泸州方面立即转入全面防御和隐蔽状态,囤积至少半年的粮食、药品、燃料等生存物资,加固“永华昌”在沱江河湾基地及城宅的防御工事,遣散不必要的雇工和外围人员,只保留最核心、最可靠的技术骨干和护卫力量,全员转入地下或半地下隐蔽状态,断绝与外界一切非必要联系,等待他的进一步指令。
“玄武”信物,则是一枚特制的、刻有暗记的龟钮铜印,是他和父亲约定的终极信物,见印如见人。
编译好报文,他深吸一口气,将发报机部件连接到准备好的、隐藏在房顶瓦片下的简易定向天线上。
时间,是预先约定的、风险相对较低的上午十点整。
他戴上耳机,手有些微微颤抖,但稳稳地按下了发报键。
“滴滴答……滴滴答……”
微弱的、有节奏的电波信号,穿透北平城上空浑浊的空气,向着数千里之外的西南方向,发射出去。
每一组电码,都承载着他此刻最沉重的嘱托和最深的忧虑。
他希望父亲能收到,希望泸州那边能来得及准备,希望婉宁……希望她已经安全抵达了某个地方,没有陷入这即将席卷北中国的巨大风暴。
短短的电报,很快发送完毕。
郭永华立刻关闭发报机,拆卸部件,放回钢匣,锁好。
然后,他将墙洞里剩下的金条、美钞和重要文件,分成几小份,用油布分别包好,藏在房间内几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极其隐秘的角落。
那把“盒子炮”和多余的弹匣,他没有动,依旧留在墙洞里,作为最后的储备。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外间,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的清醒。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街道。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车马粼粼。
一切似乎都还正常。
但他知道,这正常,就像暴风雨前那片刻诡异的宁静,底下涌动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接下来,他必须找到陈石头,或者至少,将新的指令传递给他。
接应婉宁的事情,必须加快,必须改变计划!
北平不能再待了,必须让她立刻转向,去最安全的地方!
同时,也要让陈石头做好最坏的准备——一旦北平有变,接应他,一起杀出重围!
他换了一身稍微体面些的藏青色长袍,将“花口撸子”仔细藏好,又戴上了一顶普通的呢帽,遮住大半面容。
他需要出门,去几个他和陈石头约定的、紧急情况下传递信息的“死信箱”看看,看陈石头是否留下了新的联络方式或指令。
同时,他也要亲自去确认一下,北平城里的日本人,到底“准备”到了什么地步。
推开院门,混入街上的人流。
阳光有些晃眼,郭永华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腰间那把“花口撸子”冰冷的金属质感,正透过薄薄的衣衫,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那不再仅仅是一把防身的武器,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他与这个温情的、秩序的、可预见的旧世界的最后告别,象征着他即将踏入的,是一个需要用最原始、也最冷酷的方式,去搏杀、去挣扎、去守护心中最后一点珍贵之物的、血色弥漫的新时代。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而郭永华,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在经历了预警失败的绝望与幻灭后,终于抛却了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握紧了手中这柄微不足道、却代表着他最后决心的“短刀”,准备独自迎向那即将到来的、撕裂整个国家的血雨腥风。
他知道,他能做的已经不多,但他必须去做。
为了还在路上的婉宁,为了泸州的父母和基业,也为了心中那点或许永远无法实现、却绝不能就此熄灭的、关于“保存火种、以待天时”的渺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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