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他们会信吗?
他们正忙着和南京扯皮,忙着应付日本人的外交抗议,忙着……忙着那些狗屁倒灶的窝里斗!
他们会为了这么一份‘商人’的情报,就大动干戈,调整部署,进入战备?
万一……万一这是日本人的反间计呢?
万一这是有人想搅乱局势呢?
我……我人微言轻,担不起这个天大的干系啊!”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郭永华早就预料到的最大障碍。
官僚系统的麻木、派系的倾轧、对“非正规”渠道信息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以及那种“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的侥幸心理,如同一堵厚厚的、无形的墙,阻挡在预警信息与决策者之间。
郭永华沉默了。
他理解张振武的难处,甚至同情他。
在这样一个腐朽僵化的体系里,一个还有着良知和责任感的中层军官,其痛苦与无力,远比普通人更深。
“张处长,”
郭永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却也有一丝不肯放弃的最后坚持,
“我不求你立刻将报告原封不动地递上去。
我只求你,以你个人的名义,以你在参谋部工作的专业视角,将这份报告里最关键、最无法反驳的那些迹象——比如关东军异常调动的具体番号、演习区域的诡异变化、铁路的异常——用你自己的话,写成一份简短的、仅供最高层参考的‘敌情动态摘要’。
不提攻击时间地点的具体推测,只陈述事实,强调其异常性与危险性。
然后,想办法,在适当的时机,交给你认为最有可能听进去、也最有能力做点什么的人。
哪怕……只是提醒他一句:‘沈阳那边,日本人的动静很不对劲,得多加小心。
’”
他看着张振武的眼睛,目光诚恳而沉重:“张处长,这不是为了我郭永华,也不是为了‘永华昌’。
这是为了沈阳城里那些即将在睡梦中被炮火惊醒的百姓,为了北大营里那些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敌人从何而来的兄弟,为了东北三省那即将沦陷于敌手的大好河山!
我辈军人,守土有责。
情报可能有误,判断可能失误,但若因害怕担责、害怕猜疑,就坐视明显危险信号而不报,那……与纵敌何异?
将来史笔如铁,你我又该如何自处?”
“守土有责……纵敌何异……”
张振武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郭永华的话,戳中了他作为军人最后的那点血性和尊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终于,张振武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伸出手,将那份摊开的报告,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紧紧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郭永华,眼中重新燃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郭先生,我……我试试!
这份报告,我收下了。
里面的东西,太吓人,原样递肯定不行。
但我……我会把最关键的那些‘事实’,想办法揉进正常的敌情通报里,或者……找个机会,私下里跟一两个信得过的、又能说上话的老长官提一嘴。
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但……我张振武对天发誓,绝不让郭先生这番心血,白白糟蹋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老张,也算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东北的父老乡亲了!”
这,已是他所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了。
郭永华心中一块巨石,微微松动了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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