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瑜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工作,虽然不直接从事生产创造,但恰恰是他擅长的,也是他认为当前中国极度缺乏的——对现有技术知识的系统整理和对外部信息的有效过滤解读!
这绝非无用之功,而是真正的“基础建设”!
“郭先生,这两件事,我愿意做!
也有信心做好!”沈子瑜有些激动地说,“只是……资料浩繁,翻译解读也需时日,而且,我们这些人……”
“人手不够,可以招募助手,北平、天津、上海,有的是懂外文、肯学习的年轻学生。
经费、场地,我来提供。
你们只需要安心做事。”
郭永华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
“至于待遇,除了基本薪俸,你们整理出的每一份有价值的报告、译稿,都会有额外的奖金。
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沈子瑜,目光诚挚,“我希望在泸州那边,将来能有一个真正像样的‘技术资料馆’和‘试验车间’。
那里,或许才是你们真正施展所学、将纸上东西变成实物的舞台。
而现在在北平的工作,就是为那个舞台,准备‘剧本’和‘道具’。”
沈子瑜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东家,眼光之长远,布局之周密,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仅是在“收容”落魄技术人员,更是在构建一个从情报收集、资料整理、到技术消化、人才培养、直至未来实地生产的、完整而隐秘的“工业火种保存与培育体系”!
而自己,即将成为这个宏大而隐秘体系中的一颗螺丝钉,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价值感。
“我明白了,郭先生!”沈子瑜站起身,郑重地拱手,“沈某不才,愿附骥尾,为保存我中华工业技术一丝血脉,尽绵薄之力!”
送走沈子瑜,已是深夜。
郭永华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北方夜空稀疏的星辰。
春风已带暖意,但他心中却无多少暖意。
设备在汇集,人才在聚集,技术的“种子”正在被他以巨大的资本和心力,小心翼翼地收集、筛选、保存。
泸州的“基地”在扩建,北平的“情报与资料中心”在运转,一条连接南北、横跨实业与金融、情报与技术的脆弱网络,正在他手中悄然织就。
这一切,耗资巨大。
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短短半年,那笔靠做空美股攫取的巨额财富,已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收购设备、运输、安置,花了近三十万银元;招募、安置技术人员及其家眷,预付薪金,兴建配套设施,又花了十几万;北平的情报网络运转、资料收集翻译、人员薪金开销,每月都是数千银元;海外资本市场的继续运作虽然还有盈利,但已转入长期布局,现金流不再像之前那样汹涌。
但郭永华觉得值。
这些花出去的钱,变成了仓库里实实在在的机器,变成了档案室里日益增厚的技术资料,变成了一个个被从失业和绝望边缘拉回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技术人员,变成了泸州那片正在日夜赶工建设的、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工业飞地”。
这些,是比黄金和美钞更硬的“资产”,是他在这个动荡时代,为自己、为“永华昌”、也为心中那点渺茫希望,构筑的最实在的“防波堤”和“希望之舟”。
资本的力量,在此刻,展现出了它最务实、也最具有建设性的一面——它不是用来炫耀和享乐的泡沫,而是化为了收集、保存、培育那在时代寒冬中濒临灭绝的“工业与技术火种”的温暖双手和坚固堡垒。
这力量依然冰冷,充满计算,但其指向的目标,却带着一种悲怆而炽热的理想主义光芒。
他知道,真正的严冬,或许尚未到来。
东北的狼烟,全球的萧条,国内的纷乱,都预示着前路更加艰险。
他这点刚刚攒下的家底,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依然可能不堪一击。
但至少,他做了他能做的。
他不再只是一个手握先知却无力改变大势的旁观者,他成为了一个执着的、用资本和智慧在寒夜中“拾荒”的“保存者”。
星火微芒,不再仅仅满足于自身燃烧,它开始尝试着,用黄金打造的“容器”,去小心翼翼地收集、保存那些同样在寒风中飘摇、随时可能熄灭的其他“火星”,并将它们聚集到自己的巢穴旁,试图用那微弱的集体热量,共同对抗那无边无际、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与严寒。
这是一场沉默的、艰苦的、希望渺茫的“囤薪”行动,但除此之外,他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在这个国殇时代,既能保全自身、又能无愧于心的生存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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