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州城破、雷满伏诛,连同沅水江滩上那两百一十七颗滚落人头的消息,顺着资水与湘江一路南传,不消五日工夫,便传到了潭州(今湖南长沙)。
武安军节度使府的大堂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要说清楚眼下潭州城里这帮人的来历,还得把目光往回拨上十年。
当年黄巢兵败身死,原奉国军节度使秦宗权在蔡州(今河南汝南)举兵反唐。
在残唐五代诸多军阀里,秦宗权部可谓是“一鲸落,万物生”,有些类似于北魏的尔朱荣,后来一票军阀将领,都是从秦宗权余部跑出来的。
赵匡凝的父亲赵德諲,还有成汭,都是秦宗权余部出身。
当然,也包括湖南诸多军将。
这些人大都流寇做派,硬生生把富庶的中原河南啃成了一片白骨千里的人间炼狱。
秦宗权覆灭,其麾下悍将孙儒带着数万蔡州残兵渡河南下,与杨行密在淮南、宣州死磕了数年。
直到三年前,孙儒在宣州兵败被杀,这支犹如过江蝗虫般的蔡州军眼看就要灰飞烟灭。
关键时刻,孙儒帐下三名幸存的将领——刘建锋、马殷、张佶,硬是收拢起七千名死忠老卒,一路从江西劈波斩浪杀入湖南,宰了当时的湖南节度使邓处讷,坐进了潭州城。
这三个人,原本是死人堆里一块儿滚出来的患难弟兄。
刘建锋资历最老,被众将推为大帅,张佶足智多谋,出任行军司马,替全军拿主意。
而鄢陵木匠出身的马殷,不仅生得虎背熊腰、勇冠三军,为人更宽厚重义,在底层将士中最有威望,担任武安军都指挥使。
按理说,这帮流窜了大半个中国的亡命徒好不容易在湖南有了一块落脚地,本该消停下来好好经营。
可江山易改,流寇的本性难移。
那七千名跟着他们从河南一路杀到湖南的蔡州老兵,个个自诩是打江山的功臣。
进了潭州城后,抢富户、占庄田、霸民女,把湖南本地士绅祸害得苦不堪言。
而坐上节度使宝座的刘建锋,刚尝到当土皇帝的甜头,整日里沉迷酒色。
对底下这帮骄兵悍将既管不住,也不想管,毕竟他自己这个大帅的位子,就是靠这帮蔡州老乡拿刀捧起来的。
结果才安生了不到一年,祸事便找上门了。
先是当年带路帮他们打下潭州的湖南本地豪强蒋勋,因求一个邵州(今湖南邵阳)刺史的官职被刘建锋一口回绝,当场反目成仇,拉起数千本地乡兵攻占邵州,把湘中腹地闹得鸡犬不宁;
紧接着,还没等刘建锋腾出手去收拾蒋勋,北边的秦王李业已经跨过三峡,三日下襄樊、一战破朗州,把横行荆湖十余年的巨寇雷满砍了脑袋,数万水陆大军更是直接抵近了洞庭湖南岸!
……
“大帅,不能再犹豫了。”
潭州节度使府内堂,行军司马张佶指着案上从朗州传来的露布捷报,面色凝重道
“雷满引沅水环城,守备不可谓不坚,可在北兵那几架新式巨炮面前,连半日都没撑住。”
“秦王在朗州江滩上一口气杀了成汭旧部两百多名闹事的牙兵,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听说朝廷大军破朗州城后,又把雷满部参与劫掠地方的兵将三百余人一并斩首。”
“如今朗州既破,王建、葛从周的水陆大军顺流而下,不出十日便能兵临潭州城外啊。”
主位上的刘建锋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脸色蜡黄。
他虽然贪杯好色,却不是傻子。
眼下邵州的蒋勋正在南面疯狂反扑,潭州近半兵力都被拖在湘中。
倘若这时候再跟如日中天的秦王大军硬碰硬,无异于找死。
“军师的意思是……咱们也学成汭、赵匡凝,向长安纳土投降?”
刘建锋声音干涩,眼里满是不甘。
他前半辈子在刀口上舔血,好不容易才混上这一镇节帅的锦衣玉食,岂肯轻易交出去?
“纳土不必急在一时,但名分必须立刻认下!”
张佶沉声剖析道
“秦王眼下急着打通湖南驿道,是为了护送新任清海节度使薛王李知柔南下广州。”
“咱们不如顺水推舟,立刻遣使向朗州行营递交降表,承认长安朝廷正朔,并主动派出一支精兵北上岳州,名义上是协助王师平乱、迎候薛王过境。”
“只要把姿态放低,将唐军主力稳在岳州一线,咱们就能腾出手来先灭了邵州的蒋勋!”
刘建锋听到这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转念一想,又迟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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