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这一路不急不缓,完全是以步丈量天地的架势。
官道上偶尔有骑快马的旅人从他身侧掠过,蹄铁磕在夯实的土路上溅起碎泥点子,也有赶着骡车的行商晃晃悠悠超过去,车斗里的货箱随着车辙颠簸发出闷响,扬起的灰尘在日光里拉成一道灰蒙蒙的尾巴。
伊森就踩着这些烟尘慢慢走,月白长衫的袍角随着步子轻轻摆动,两只手拢在袖口里,像个出门远游的年轻书生。
路边的茶摊、酒肆、卖炊饼的棚子一个接一个从身侧退过去,他偶尔停下来买块炊饼啃两口,偶尔蹲在路边看两个老头下棋,看够了站起来接着走,半点不急。
天猿山的下场自然是要比他快。
他还在官道上慢悠悠数着里程碑的时候,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了。
先是几个从东北方向逃回来的猎户,逢人便说天猿山那片山岭整个没了,就剩一个焦黑的大坑,坑底长出一棵百米高的巨树,树干上刻着“天猿山覆灭,曾阿牛”几个大字。
猎户们说得唾沫横飞,听的人开始不信,架不住传的人越来越多,从猎户传到商队,从商队传到茶摊,从茶摊传到驿站的驿丞耳朵里,驿丞又往上一层层报。
等伊森走到罗华城的时候,天猿山的事已经传遍了沿途大小城池,连路边的放牛娃都能比划着说那天猿山原本有多大,那四臂魔猿原本有多凶。
罗华城是座大城,城墙高厚,城门洞开,人流车马进进出出,城门口卖吃食的摊子从门槛一直摆到官道边上,蒸笼白气、煎饼油香、汤饼铺的骨头汤味混在一处,被日头一烤,浓得化不开。
伊森混在人堆里进了城,沿着主街慢慢溜达。
街两侧的茶楼酒馆一个挨一个,每一家门口都围着一圈人。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站在茶楼门槛上,巴掌在桌面上拍得啪啪响,嘴里喊着“那曾少侠一抬手,天上就裂开一道缝,雷光跟下雨似的往下砸”,围着的闲汉们张着嘴听,听到精彩处连连抽气。
伊森从人群外面走过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好,第二步,完成。”
这念头刚一落下,街尾方向忽然炸开一阵哄闹,一个尖嗓子从人群里拔出来。
“是曾少侠!
曾少侠来了!”
这一声喊出去,整条街顿时乱了套,茶楼里听书的扔了茶碗往外跑,街边摊贩丢下锅铲朝那头挤,几个半大孩子从人腿缝里钻过去,连巷口趴着的癞皮狗都支棱起耳朵叫了两声。
伊森脚步一顿。
“嗯?
被认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人潮已经从身侧涌过去,密密匝匝的后脑勺朝着同一个方向挤,把他这个正主反倒挡在了后面。
“?
?
?
不是,我在这里啊?”
伊森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头顶朝街尾望去,嘴里嘀咕一声,“干,不会是有狗东西冒充我吧?”
他踮了踮脚,视野从攒动的人头上方穿过去。
街尾那头,一匹五米多高的异种马正从城门方向踏进来,马身通体乌黑,四蹄裹着一层暗银色的鳞甲,蹄铁叩在石板路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微微一颤。
马背上坐着个明眸皓齿的翩翩少年,穿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腰间束着嵌玉革带,发髻用一根银簪别得整整齐齐,面皮白净得像是刚从脂粉堆里滚出来,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正朝两侧涌来的百姓连连拱手。
“诸位乡亲,诸位乡亲,曾某只是路过,还请让一让,让一让。”
那动作,那神态,那副故作谦逊又藏不住得意的模样,活脱脱就是戏台上唱烂了的才子游街。
百姓们哪管这些,挤在前面的老太太伸手去够他的靴尖,被后面的汉子一把拽回来,几个年轻姑娘站在街边捂着嘴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少年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每挥一次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串碧绿的玉珠串,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伊森站在人群外面,双臂抱胸,嘴角扯了一下。
得,狗血的狗血桥段还真有啊?
这时准备用老子的战绩给你添彩?
呵,真当老子是废物?
正当伊森准备出手的时候,不远处一声大喝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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