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前几天刚加入、以前是旧城钟表匠的老人,用他颤抖而灵巧的手,修复了一块从废墟里找到的、早已停摆的怀表。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表,凑到火光边,拧动发条。
轻微的、带着锈涩感的齿轮转动声响起,随后,清脆的、略显走调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开。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着那声音。
滴答,滴答……规律,稳定,带着一种旧时代的、机械的精确感。
在这个时间早已失去意义、一切都被混乱和危机切割的废土上,这声音仿佛具有魔力,将一刻与另一刻清晰地分开,赋予夜晚一种奇异的、珍贵的秩序感。
老人将怀表贴在耳边,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纯粹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闪闪发亮。
我看着这一幕,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脸——疲惫的、伤痕累累的、带着希望或迷茫的。
阿贾克斯在检查武器,神情专注。
格雷在低声给一个新兵讲解射击姿势。
老猫在纸上写写画画,计算着什么。
埃罗教授从他的“实验室”探出头,喊人帮忙递个工具。
莉娜哄睡了小索尔,正小心地将今天分到的、一块相对干净的纱布叠好收起。
米克和几个少年挤在一起,听那个钟表匠老人讲怀表的故事。
“哲人”歪着头,看着跳跃的火苗,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远处,静思处那个永恒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剪影——内尔斯。
这一切,嘈杂,琐碎,充满了问题和不完美。
物资匮乏,威胁环伺,未来晦暗不明。
我们聚集在这文明的坟场,依靠一段刻在石头上的、前人留下的信念,和彼此之间脆弱的、刚刚萌芽的信任与互助,试图重建一点点“生活”的模样。
生于卡莫纳,长于盛世,何其有幸——这句子忽然在我心中响起,带着尖锐的、近乎残酷的对比。
我没有经历过那个“盛世”,只在阿曼托斯数据库的碎片影像和老人们的只言片语中,窥见过它模糊的轮廓:干净的天空,明亮的灯火,有序的街道,无忧无虑的孩童,充满活力的大学校园……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对我和这里大多数人而言,只存在于传说和梦想中的世界。
我们生于卡莫纳的衰亡,长于永夜。
我们不曾有幸沐浴盛世的阳光。
但是……
我环顾四周。
这篝火,这怀表的滴答声,这专注修复设备的神情,这训练时流下的汗水,这母亲保护孩子时的凶狠,这学者面对未知时的痴迷,这战士沉默的守护,甚至那“哲人”疯癫话语中对意义的执着探寻……这一切,难道不正是在这片“衰亡”与“永夜”之中,奋力生长出来的、属于“人”的“盛世”的幼苗吗?
或许,真正的“有幸”,不在于生于何种时代,而在于——即便生于最深的黑夜,心中是否还能保有对光明的想象,并愿意用自己这具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去做那第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光,去点燃下一缕,再下一缕……
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
以青春之我……
我们或许不再“青春”,但我们的信念,可以。
我相信,我无比坚定地相信——汇聚于此的每一个人,每一份力量,每一次在绝望中的相互搀扶,每一次对知识的珍视,对生命的守护,对秩序的渴望,对美好(哪怕只是一个怀表走动的声音)的感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碎片,终将汇聚成河。
我们一定能让卡莫纳复兴。
不是复兴到那个遥不可及的、或许也并非完美的“旧盛世”,而是复兴出一种新的、从灰烬和鲜血中淬炼出来的、更坚韧、更清醒、更懂得珍惜与守护的“生”之状态。
此身余烬虽冷,愿为后世,燎尽这永夜长天。
而此刻,这燎原之火的起点,就在这卡莫纳大学的废墟之中,在这篝火旁,在每一个跳动的心脏里,无声而磅礴地,孕育着。
“笔尖在此停驻,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晕开,仿佛吸饱了夜色与希望。
远处,怀表的滴答声,与守夜人交替时低低的确认口令,交织成这个长夜里,最动人的安魂曲,也是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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