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红。
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搪瓷杯里,滴在文件上,滴在相框玻璃上。
没有擦。
太阳从窗框上沿一寸一寸往下滑。
橘红变暗红。
暗红变灰紫。
灰紫变灰蓝。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在哭。
伸手摸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湿的。
盯着掌心看了一拍。
然后笑了。
嚎啕大笑。
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在屋里撞来撞去,撞在书架上,撞在文件堆上,撞在相框玻璃上。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下腰,笑得手撑在窗台上。
笑完放声大哭。
哭得比笑还响。
双肩抖动,膝盖发软,整个人从窗台滑到地板上,坐在地上,背靠墙,膝盖蜷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
哭得像个孩子。
没有人见过他这样。
张公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在张公面前哭过。
哭够。
眼泪干。
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靠着墙,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看过很多遍。
现在还在。
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都在。
张公坐在对面抽烟,烟灰落在桌面上不擦,手指夹着烟,眼睛盯向地图,嘴里念叨着哪条防线需要加强,念完把烟屁股摁在桌角,烟渍在木头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圈。
他总说,防线要留纵深,不能把兵全摆在第一道线上,摆满了就死,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地图上画弧线,从第一道防线往后划,划到第三道、第四道。
他说,人活着才有防线,人死防线就断。
他抽的烟很便宜,烟纸发黄,烟丝里混着碎梗,点着之后烧得很快,他总是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永远满着。
他的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一道旧伤疤,是统一战争期间被弹片划的。
他从来不提那道疤。
有人问,他就说,忘。
阿特琉斯穿着旧骑兵甲在院子里教新兵劈砍,甲胄碰撞的声音在操场上响成一片,他喊口令的时候嗓子哑得像破锣,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他教新兵握刀,从背后踹他们的膝盖窝,让他们站不稳,说,站稳,战场上没人踹你,但丧尸会。
他教新兵劈砍,让他们对着木桩砍一百下,砍完检查刀刃,刀刃卷就要磨,磨完再砍。
他说,刀是命,刀钝了命就短。
他穿甲胄睡觉,说甲胄穿久就是一层皮,脱了反倒不习惯。
他吃东西很快,嚼两下就咽,说战场上没时间细嚼慢咽,吃慢了就没得吃了。
他笑的时候嘴角歪着,露出一颗金牙,是骑兵冲锋摔断门牙后找铁匠打的,打得很粗糙,但他很得意,说这牙比真牙结实。
多斯叼着铅笔核对账本,算到深夜趴在桌上睡,醒来第一句话是刚才那笔账错,铅笔还夹在手指间。
他算账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算盘珠子响得像雨点。
他算完一页就在页脚画一个小圈,表示复核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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