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到的那天,整个纺织厂家属院都轰动了。
不是考上了大学——那年头大学生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是第一人大。
那是卡莫纳最好的财经学府,全国只招三百人,我们东川省那年只录了三个。
村长敲锣打鼓来我家,后面跟着一整条街的人。
我爸那天喝了酒,喝了很多,喝醉了。
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我女儿是大学生了,是第一人大的大学生。
我女儿以后是国家的人了。
国家的人,要为国家做事。
不要贪,不要占。
贪了,占了,就不是国家的人了。
就是国家的贼。
他说了很多遍,说一遍,喝一杯。
喝一杯,再说一遍。
他喝到吐了,还在说。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吐。
吐完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妈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你爸高兴。
我说,嗯。
她说,他这辈子,就高兴过两回。
一回是娶我的时候。
一回是今天。
她说完,眼睛红了,没有哭。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在我爸下岗那年流干了,在她卖鸡蛋那年流干了,在那些数不清的、说不出口的日子里流干了。
第一人大的四年,是我这辈子最亮的日子。
校园在圣辉城西郊,红砖楼,梧桐树,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图书馆的穹顶很高,光线从穹顶洒下来,把书页照成淡金色的。
我坐在那里,一看就是一天。
我不逛街,不谈恋爱,不参加社团。
我没有钱逛街,没有衣服谈恋爱,没有底气参加社团。
我只有书。
书不要钱,图书馆里有的是。
我读财政学,读货币银行学,读宏观经济学,读国际金融。
每一个字都读,每一道题都做,每一个公式都推到推不动为止。
我考第一,考第二,考第三。
考了四年,年年拿国家奖学金。
我把奖学金寄回家,我妈不要,又给我寄回来。
她说,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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