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1年,3月18日,晨。
张天卿在轮椅里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旧帝国版图的轮廓——如果眯起眼睛,再加上足够的想象力。
他每天早晨都会这样看一会儿,像某种仪式。
今天的水渍边缘又扩大了些,可能是昨晚管道又漏了。
后勤部门上个月才来修过,看来没什么用。
六点十七分。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盒。
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没够到,第二次才碰到。
药盒是铁皮的,表面漆已经剥落,露出锈迹。
里面分七格,按星期排列,每格装着当天的药:止痛的、消炎的、稳定心率的、抑制神经痛的、还有两片白色的,连医生都只说“吃了对你有好处”,不肯说名字。
他倒出今天份的药,一共九颗,大小颜色各异,像一把畸形的糖果。
没有水,他干咽。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泛上来,他咳嗽,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像破风箱。
咳了大概一分钟,停了。
他靠在轮椅背上喘气,额头上都是冷汗。
窗外的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光里有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不知死活地飘。
张天卿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拉开窗帘。
圣辉城的清晨展现在眼前。
远处的烟囱在冒烟,灰色的烟柱笔直上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像蚂蚁一样小,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移动。
更远处,维特根斯克方向,还能看见地震后留下的废墟轮廓,像大地的一道疤。
他看了五分钟。
然后转身,推动轮椅来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金色的眼睛依然亮着,但那种火焰般的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像快烧尽的炭。
他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紧。
他用冷水洗脸,洗了三遍,还是觉得脸上有层洗不掉的疲惫。
刮胡子。
手抖得更厉害了,刀片在脸颊上划出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很细的一条,像红线。
他没管,继续刮完。
穿衣服。
军装衬衫,纽扣很难扣,手指不听话,扣了三次才扣好第一颗。
然后是外套,深灰色的,肩章有些旧了,边缘的金线已经磨掉。
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动作很慢,很仔细。
最后,他戴上手套——黑色的皮质手套,遮住那双布满老年斑和针孔的手。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