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坐到桌前,打开饭盒。
土豆泥里掺了点野菜,盐放得很少,但热气腾腾。
黑面包确实烤过了,表面焦黄。
他一边吃,一边说:“上午继续整理《源流考》第四章,关于旧帝国崩溃后的文化断层。
下午你要去一趟民政部档案馆,调取216运动中被处决人员的档案副本——记住,只要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职务、罪名,不要详细案情。”
林晚快速记下:“调那个……做什么用?”
“存档。”墨文平静地说,“历史要记英雄,也要记罪人。
而且,有些‘罪人’可能并不完全是自己想当罪人的。
时代的大潮卷过来,有的人能站稳,有的人就被卷走了。
我们要记下他们的名字,不是为了开脱,是为了理解——理解那个把人变成鬼的环境。”
林晚咬着嘴唇,铅笔在纸上顿了顿:“院长,您不觉得216运动……太残酷了吗?
三十九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连审判都没有。”
墨文抬起头,看着她:“林晚,你父亲是工兵,在南方战役中阵亡的,对吗?”
女孩点头。
“如果他不是因为敌军的炮火,而是因为后方贪污了工程材料,导致他修的桥塌了,他被压死的——你会怎么想?”
林晚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是在为雷诺伊尔辩护。”墨文放下勺子,“以暴制暴永远不是最好的选择。
但有时候,当普通的法律程序来不及,当腐败已经渗透到执法者本身时,有人不得不拿起屠刀。
这不是正义,是不得已。”
他顿了顿:“我们的工作,就是记下这种‘不得已’。
记下那些被处决的人,也记下那些因为他们的贪婪而死去的人。
让后人看到完整的画面,然后他们自己去判断——在当时的情境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林晚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墨文补充,“下午回来时,绕道去一趟城东邮局。
我托人从霜月镇寄了点东西来,应该到了。”
“是什么?”
“李星母亲寄来的。”墨文的声音低了些,“她说整理儿子遗物时,找到一本日记,觉得应该交给我。
还有……她写了一封信。”
林晚的眼睛又红了:“院长,您每次都让我去取这样的东西,我……”
“你要习惯。”墨文说,“我们做历史记录的人,不能怕接触痛苦。
痛苦是历史的骨髓,抽掉了,剩下的就只有空壳。”
八时整,早餐结束。
林晚收拾饭盒,墨文开始工作。
他摊开《源流考》第四章的手稿。
这一章讲的是旧帝国崩溃后,从贵族精英文化到平民实用文化的断层期。
资料很少——那个年代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记录文化变迁?
他只能从零星的民间传说、幸存者的口述、以及从废墟中挖出的残缺书页里拼凑。
他戴上老花镜,拿起放大镜,开始辨认一份从南方某处教堂废墟中找到的日记残页。
纸张已经发脆,墨水褪色,字迹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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