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由内卫部队严格把守的多道气密门和检测岗哨,进入基地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的走廊墙壁是原始的岩壁,仅做了加固和防潮处理,照明是冷白色的节能灯管,光线均匀但缺乏温度。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孤独地回响。
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金属门。
视网膜和基因锁双重验证后,门无声滑开。
门内是一个小型简报室。
此刻,里面只有一个人。
墨文。
老人坐在一张简陋的金属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边缘已经磨损的笔记簿,还有几支削尖的炭笔。
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旧袍,而是一套深灰色的、与基地工程师类似的连体工装,只是没有标识,洗得发白。
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但眼睛在冷白灯光下异常清亮,像两颗经过岁月打磨的黑曜石。
房间里没有屏幕,没有投影,只有墙壁上固定着一张巨大的卡莫纳全境地图,以及另一张龙域战区简化态势图。
地图上标注着各种颜色的符号和线条,有些墨文认识(部队番号、防线),更多的是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军事符号和能量流向标记。
雷诺伊尔走进来,关上门。
房间隔音极好,外界的工程轰鸣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墨文院长。”雷诺伊尔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墨文抬起头,目光从笔记簿上移开,落在雷诺伊尔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代理委员。”他的回应很简单,没有任何寒暄。
雷诺伊尔走到小桌对面,没有坐,只是站着。
他拿出那份战报,放在桌上,推到墨文面前。
“前线最新情况。
格里戈里师长托我转告你,《兄弟宣言》,很多士兵带着。”
墨文没有立刻去看战报。
他的目光落在雷诺伊尔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仿佛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伸手,拿起战报,展开。
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战果数字时,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读到损耗数字时,眼角细微的皱纹似乎加深了些许;读到格里戈里的手写批注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被手指摩挲的轻微沙沙声。
良久,墨文放下战报,抬起眼。
他没有问为什么给他看这个,也没有评价战报内容。
他只是看着雷诺伊尔,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它的一发炮弹,或者一次‘抹除’,需要消耗多少能量?
换算成粮食,够多少人吃多久?
换算成药品,能救活多少本该死在战场或病床上的孩子?
换算成学校的砖瓦和教师的薪水,又能点亮多少双蒙昧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惫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一把没有开刃却异常沉重的钝器,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回答道:“具体数字属于最高机密。
但可以告诉你,单次齐射的能量消耗,相当于圣辉城现有全部民用能耗峰值状态下,连续运转十五天。”
墨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哀的笑意。
“十五天。
一座两百万人口城市的全部光和热,凝聚成一次……毁灭。”他顿了顿,“那么,代理委员,当你在计算这些数字,当你在图纸上规划炮口的仰角,当你在地图上标注那些即将被‘抹除’的目标时——你是否曾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不像一个守护国家的统帅,而更像一个……正在为某种巨大而冷漠的机器,添加燃料和坐标的司炉工?”
问题尖锐如刀,直指核心。
雷诺伊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冰蓝色的眼眸里,那抹淡金色微光稳定地流淌着,像深井底部反射的、无法触及的星光。
“有过。”他承认得干脆,声音平静无波,“不止一次。
当我看着‘星陨’基地的炮口指向天空,当我在‘净空使者’的试射报告上签字,当我批准‘苍穹之矛’的建造预算时,我都在想:我们究竟是在锻造盾牌,还是在打磨一柄迟早会悬在自己头顶的、更锋利的剑?
我们对抗一种暴力,是否正在催生一种更高效、更隐形、也更无可阻挡的暴力?”
他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墨文:“墨文院长,你以为只有你在思考这些吗?
你以为只有文化人、思想家,才会在深夜里被文明的悖论和技术的梦魇惊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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