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开阔地,在望远镜里看着似乎不远,真走起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人间失格客离开海岸丘陵,踏入一片更为荒凉的地带。
这里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犁耙反复耙过,又浇上了滚烫的沥青。
地面是板结的、灰黑色的硬土,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网格,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一些暗红色、针叶状的荆棘,碰上去扎手,且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视野里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植物,只有零星几株烧焦的树桩,像大地咳出的黑色脓痂,指向阴沉的天穹。
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干燥的尘土和细碎的矿渣,形成一道道短暂存在的、灰黄色的迷你龙卷,呜咽着掠过旷野,又噗地散开。
空气中那股低频的战争嗡鸣更清晰了,不再仅仅是感觉,而是耳朵能捕捉到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像无数只巨大的金属昆虫在极远处振翅。
偶尔,会有更尖锐的、仿佛裂帛般的短促尖啸划过天际,那是超音速飞行器或某种能量弹道留下的余音,转瞬即逝,留下更深的压抑。
他走得很小心,利用每一处地形起伏——一个干涸的河床陡坎,一片乱石堆,甚至是一道宽阔的地裂阴影。
新生的肢体协调性越来越好,脚步轻捷,落地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靴底偶尔碾碎土坷垃的细微脆响。
右眼的幻视在这样单调荒芜的景色里也安静下来,只剩下视野边缘一丝不易察觉的暗金色流光,像浑浊水底沉淀的金屑。
大约走了七八公里,开阔地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确实是一个依托几处低矮石丘建立的前沿营地,规模不大,但功能齐全。
外围是匆匆用沙袋和废旧车辆残骸垒起的环形工事,几个制高点上能看到用伪装网半遮着的机枪巢位。
营地内有十几顶大小不一的帐篷,几辆涂着斑驳迷彩的装甲运兵车和卡车停在一旁,车身上沾满泥浆,看不清具体标识。
一些身着灰褐色作战服的人影在营地内走动,动作匆忙。
距离还太远,看不清具体阵营。
但营地的布局风格、人员的活动模式,不太像GBS那种一丝不苟的“秩序感”,也不完全像北境联军早期那种略显粗放的风格。
更杂糅,更……实用主义。
像是几股不同来源的力量临时拼凑起来的据点。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选择在营地东北方向约一公里外,一座相对孤立、顶部略平的风化岩丘侧面潜伏下来。
这里地势稍高,能观察到营地大部分区域和其东、北两个方向的进出通道,岩丘本身的阴影和表面犬牙交错的裂缝提供了良好的隐蔽。
他卸下背包,只留手枪、军刀和那根折叠天线——天线可以临时作为观测杆或别的工具。
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缓缓调整呼吸,让心跳平复。
像一块石头,融入这片荒芜的景色。
观察持续了约一个小时。
他注意到营地的人员似乎分为几拨,彼此之间交流不多,甚至保持着某种警惕的距离。
车辆型号也不统一,有北境早期改装的“铁骡”卡车,也有黑市上流通的、不知来源的轻型突击车。
下午三点左右,营地西侧扬起一小股烟尘,三辆摩托车驶出,朝着西北方向去了,大概是侦察或巡逻。
营地内升起一缕炊烟,很快被风吹散。
看来,这更像一个多方势力交汇、或某个独立承包商(比如迪克文森那样的)设立的临时中转站或任务集结点。
危险,但也可能意味着信息流通和物资交换。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趁夜色再靠近一些,或者抓个“舌头”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风或旷野自然声响的动静,从他潜伏的岩丘另一侧,偏北的方向传来。
那是靴子踩在碎石上,刻意放轻却依然无法完全消除的摩擦声。
非常细微,间隔规律,不止一双。
人间失格客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
他没有立刻移动,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将右耳的听觉专注力提到最高,同时左眼(正常视觉)微微转动,用极限的余光扫向声音来源的大致方位。
岩丘北面,地势略低,连接着一片更破碎的、布满大小石砾和深沟的区域。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向岩丘基部靠近。
听脚步声,大约……八到十人。
步伐节奏带着经过训练的谨慎和一种猎食者般的耐心,不是在行军,更像是在搜索、包抄。
不是营地出来的人。
方向不对,意图也不对。
他屏住呼吸,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腰间手枪的握把,但没有抽出。
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身侧的岩面上,感受着震动。
来者正在分散,呈一个松散的弧形,向岩丘基部合拢。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座制高点,或者,已经发现了他?
自己一路潜行过来,自信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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