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改制中失了田、失了作坊,心里有怨却不敢言的,那些看不懂新政策、被孩子嘲笑老顽固的,那些被‘民主生活会’逼着当众剥开自己想法、回去后夜里睡不着觉的……这些人的茫然和不适,也是一块块活着的碑。
若不看见,迟早要绊倒。”
张天卿沉默地听着。
炉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不远处,一个负责登记阵亡士兵名单的年轻文书,正因一个名字的写法与同伴低声争执——牺牲者留下的家信字迹太潦,是“王士祯”还是“王土贞”,辨不分明。
争执很快平息,文书妥协了,随意选了其中一个填上。
那个或许被写错的名字,将永远铸在碑上,而真正的那个,将湮灭无闻。
如此微小的误差。
如此寻常。
“告诉墨文,”张天卿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的课,我听着。
但课堂外有狼嚎,教室墙不结实。
学生先得活下去,才能谈笔记记得对不对。”
他迈步向那座未完工的水泥基座走去。
靴子踩过积雪和污渍,留下清晰的脚印。
阿特琉斯跟上。
基座旁,一个老石匠正蹲着抽烟。
他原是铁砧堡的民间匠人,因手艺被征调来刻碑。
见张天卿过来,慌忙起身,手指在油腻的皮围裙上擦了擦。
“首长……”
“石料定了吗?”张天卿问。
“回、回首长,北山采石场刚恢复,出的料子……有裂纹,怕不经冻。”老石匠嗫嚅着,“南边……南边倒是有好青石,可路还没通,听说有散兵游勇劫道……”
张天卿点点头,没责备。
他弯腰,用手抹去基座表面一层浮雪和灰尘,露出不平的颗粒。
“就用这个。”他说。
老石匠一愣:“这……这水泥的,怕是不长久,刻了字也容易风化……”
“要的就是不长久。”张天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好三十年,五十年,就斑驳得看不清字。
让后来的人,隔一阵就得重刻,重刻时就得再想一遍,这些人为什么死,我们为什么活。”
他环视广场,目光扫过熔炉,扫过废墟,扫过那些麻木或好奇的面孔。
“英雄碑立得太牢,容易变成神龛。
忘了里面供的是谁,只记得磕头。”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冻土上,“我们就立个容易烂的。
烂了,就换。
每次换,都是一次自省。
若连换都不愿换了,或者换了也没人在意上面该刻谁的名字了——”
他停顿,呼出一大口白气。
“那这白昼,才算真正赔出去了。”
老石匠似懂非懂,搓着手,不敢应声。
阿特琉斯眼底却闪过一丝微光。
张天卿转身离开基座,向广场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对阿特琉斯说:
“给墨文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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