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小佛堂里,檀香袅袅。
太后手里捻着一串颜色极深的沉香佛珠,嘴里诵着经文,神色看起来同往常没有半分不同,可跟随她多年的福伽却知道,自从早上那道册封赐婚的谕旨传进慈宁宫后,太后已经在同一颗珠子上停了好几回,显然是心绪不宁。
没过多久,外头又陆陆续续送来消息,先是皇后娘娘气势汹汹去了御书房,与皇上大吵了一场,后又说皇帝震怒,已经下令皇后回长春宫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外出,甚至连六宫事务也有意暂且分拨出去。
太后听到这里,捻珠诵经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极淡地冷笑了一声,在福伽的搀扶下,慢慢回到榻上坐下,再没多说一句话。
小路子便是这时候来的,带着长柏的口信:
“皇玛嬷,还请出手。”
太后握着佛珠的手慢慢收紧。
打发走了小路子,太后又垂着眼睛将手里的佛珠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对着福伽轻笑一声:“也好。”
太后往身后的软枕一靠,语气平静:“姮娖姮媞虽说都有了归宿,也都算留在哀家身边,没有像先前那些公主一般远嫁和亲,可出嫁女终究是出嫁女,往后夫婿有没有出息,她们的子女能不能平安长成,一家子的前程能不能稳妥,哪里又少得了哀家的筹谋?”
她说到这里,唇边那点笑意也渐渐淡了:“他前些年瞧着,还算有些样子,可如今看来,到底是不一样了。
这般成器的嫡长子,说敲打便敲打,说作践便作践。
敬重了近二十年的发妻,也是说禁足便禁足,连宫权都要夺走……
七日听着是不多,可禁足七日也是禁足,这回能关七日,下回便能关半月,再下回半年一年,甚至收尽中宫权柄,也不过是他这个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福伽听得心头一跳,低声道:“太后娘娘……”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劝,反而慢悠悠接了下去:“打从他们成亲以来,皇后就没给他留过多少脸面。
当年他与青樱情谊正浓时,皇后尚能当他的面下青樱的脸,又当面处置青樱,那时候何曾因为这些便要关她禁足?
如今才哪到哪,反倒像一下子触了逆鳞般,雷雨大作。
可见……真正变的不是人,是他自己的心肠。”
她垂眸又拨了一颗佛珠,神情间竟有一瞬间显出几分讥诮:“至于哀家自己,名义上是他的皇额娘,是宗法上唯一的生母,这些年来他也确实孝敬得周全,逢年过节从不短礼,晨昏问安也不曾废过,外头人人都说当今天子至孝。
可这里头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又有多少是为了叫史官将来写一句纯孝,哀家心里还不至于一点数都没有。”
福伽一时无言。
太后却忽然低头看了看掌中的佛珠,声音也缓了几分:“仔细计较起来,倒还不如哀家这个嫡长孙。
那孩子从小不爱说漂亮话,来慈宁宫也不会一口一个皇玛嬷地哄人,可哀家腿疼的时候,他记得问太医冬日该如何调养。
哀家夜里不好睡,他知道让人去寻安神却又不伤身的香。
连这一串佛珠……”
她笑了笑,将那串沉香珠从腕间托起来给福伽看:“哀家用了三年,珠线断了,才知道里头竟还另绕了一层蚕丝,就是怕哪一日忽然断了珠子散一地,叫哀家伤神。
这些东西没人逼着他做,做了也没四处嚷嚷,这才叫孝心。”
说到最后,太后终于将佛珠收进掌心,慢慢坐直了:“福伽。”
福伽立即躬身:“奴婢在。”
“去请人。”
太后的声音再无半点迟疑:“当年先帝留下那份密谕时,在场的几个人里,马齐已经不在了,鄂尔泰、张廷玉、庄亲王允禄却都还在,把他们请进宫来。
再去宗人府,请几位辈分、爵位都压得住场面的宗室亲王一道过来,就说哀家有先帝旧事要议,请他们即刻入宫……不必惊动旁人。”
“是。”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
“都病了?”
弘历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盯着跪在地上的李玉,咬牙切齿地问:“一个两个三个,全都病了?
朕不过让皇后静思己过七日,又不是把她废了,偌大一个后宫竟找不出个人来接两天宫务?”
李玉跪得腰都快弯成了一张弓,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回话:“回万岁爷,慧贵妃娘娘说旧疾复发,哲贵妃娘娘偶感风寒,嗓子都哑了。
五公主这几日正值换牙,夜里总发热哭闹,纯妃娘娘和婉嫔娘娘轮流守着,实在分不开身。
至于玫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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