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根冰冷的针,顺着耳道直刺进房玄龄的脊背。
他脚步没停,身影没入廊角的黑暗,心却往下猛沉了一截。
西角门外,王逸之安排的马车早已候着。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房玄龄出来,只一点头,扬鞭便走。
车轮碾过建邺城深夜寂静的街巷,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房玄龄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封竹筒的边沿。
燕王降了,王逸之也降了,满朝文武大半都认了命。
可高君逸……
他想起殿上那砍进朱柱的一剑,想起那双赤红虎目里的不甘与暴戾,想起那句“欲过江,需百万尸填”。
这人手里还握着江东水师大半兵权,亲信遍布城外大营。
燕王一道口谕,真能压得住这条择人而噬的疯狗?
马车没去官驿,直奔城西一处偏僻的小码头。
江风裹着湿冷的腥气扑面而来,混着烂泥和水草的味道。
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三尺浑浊的水面。
船夫接过车夫递来的信物,二话不说,扶房玄龄上船。
竹篙一点,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浓墨般的江夜。
夜航长江,是另一番光景。
没有月,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子,映在宽阔无垠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浮动的、冰冷的银屑。
风声水声盖过了一切,船身随着暗涌轻轻摇晃,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测。
房玄龄裹紧身上单薄的青衫,寒意却丝丝缕缕从江水里渗上来,钻进骨头缝。
他不敢睡,脑子里反复咀嚼着王逸之最后那句警告,推演着高君逸可能采取的极端手段。
刺杀燕王?
嫁祸?
聚兵哗变?
每一种可能都意味着江东将血流成河,汉王“完整纳土”的谋划也将毁于一旦。
船行极快,却又仿佛慢得令人心焦。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死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江北岸连绵的营寨轮廓,才在晨雾中显现出来。
码头上已有人接应。
房玄龄连驿馆都没回,直接被带到了水岸大营深处,汉王临时驻跸的那座三层木楼。
楼里灯火通明,显然陆怀瑾也没睡。
他被领到二楼一间陈设简朴的厢房。
房内只有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面铺满了地图、文书。
陆怀瑾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正背手立在墙边一幅巨大的江东水道图前,眉头紧锁,不知看了多久。
郭嘉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眼神却放空着,似乎也在沉思。
云浅浅也在,一身月白常服,没戴首饰,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发,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房玄龄几步上前,撩衣跪倒,声音因连夜奔波而嘶哑:“主公!
燕王李承泽,已当殿表态,愿献土归降!”
陆怀瑾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点了点头:“辛苦了。
起来回话。”
“谢主公。”房玄龄起身,顾不得喘匀气,急声道,“然则,左丞相王逸之遣人星夜告警,高君逸……恐有异动,欲走极端!”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屋内气氛骤然绷紧。
郭嘉手里的竹简放下了。
云浅浅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住。
陆怀瑾走到案几后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房玄龄:“细节。
王逸之原话如何说?
他推测的极端,是指什么?”
房玄龄将王逸之仓促间的话复述一遍,又补充了自己的观察与推测:“……高君逸性格刚愎骄横,自视甚高,殿上受辱,又被夺了‘战’的大义名分,心中怨恨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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